【侦探文艺精选】
栏目主持人：何家弘
视觉中国供图
□陈碧
《混沌少年时》是一部讲述少年犯罪的英剧。剧中，一名13岁的少年杰米挥刀捅死了同龄女生。他为什么杀人？剧中的警察、家长和心理专家都想知道答案。
在这样的少年犯罪案件里，找出凶手实在是太容易了，因为他们太稚嫩，手法太不高明。所以，棘手的问题并不是找出凶手，而是破解这个谜团：为什么这些孩子选择杀人？我们也许可以在《混沌少年时》里找到答案。
并不美好的青春期
这部剧集的英文名是Adolescence，直译为青春期。青春期并不美好，生物学家将青春期的变化描述为：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但大脑额叶皮层发育不足，情绪调节能力较弱，焦虑、抑郁、易怒等情绪频繁出现，缺乏自控力，可能会作出一些冒险或不理智的决策。形象地说，青春期的孩子之所以会干那些出格的事，要考虑他们成熟的外表下有着幼稚的头脑，就像一台装载着自行车刹车的汽车。
《混沌少年时》展示了社交网络如何成为未成年人欺凌的工具。未成年人通过手机和电脑屏幕连接到整个世界——这是最好的时代；但也意味着他们无法逃避网络上的恶意和欺凌——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杰米杀人的导火索来自校园欺凌。当凯蒂的裸照在网络上被恶意传播，杰米觉得这是一个追求她的机会。但凯蒂不仅拒绝了他，还反手来了一记欺凌——在社交媒体上嘲笑杰米是Incel，意即“非自愿单身者”。很多同学看到后点赞，对杰米的网络欺凌随之升级。对于未成年的杰米而言，这相当于世界崩塌。当一个人还没有建立起自我时，不可能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其很可能也对他人、对世界发出肆无忌惮的评论和攻击，完全不计后果。监控录像拍到了杰米残忍地报复凯蒂的画面，他捅了7刀。
当孩子变成加害者
网暴的破坏力，我们实在太熟悉了。随着网暴层层加码，受害者的隐私在短时间内被传播至大量用户，可能造成受害者社会性死亡。施暴者还可以利用评论、私信等功能对受害者进行言语攻击，让人陷入恐惧和自我怀疑。如果情况恶化，受害者被群体孤立和排斥，还可能形成严重的心理创伤，最终陷入抑郁甚至自杀。
在《混沌少年时》中，不管是在凯蒂还是杰米身上，我们都能看到社交网络的伤害。他们欺凌别人，也被人欺凌。凯蒂的隐私被曝光，遭遇荡妇羞辱，她的怒火转向不受欢迎的杰米。而当杰米被同龄人网暴，他选择将受到屈辱后产生的怒火发泄至自己追求未果的女孩身上。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在网暴漩涡中，杰米杀了凯蒂。其实，故事还有其他多种可能。比如，凯蒂因裸照事件陷入抑郁而自杀；杰米被孤立欺凌而自杀；学校曝出其他丑闻，杰米和凯蒂事件很快被遗忘……我之所以列举这些，是想揭示一个真相：所谓少年之恶，可能并不是什么惊天大恶，凶案就发生在日常生活当中，凶手的动机也许就和一个评价、一次互动有关。
可惜，剧中调查案件的警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不懂凯蒂对杰米社交媒体的反击，误以为二人在友好互动——校园欺凌现在变得十分隐蔽，一些成年人看不懂的网络表情竟然是敌意的表达。而校园里的老师也无法识别学生的心理危机，课堂上老师播放视频敷衍教学，学生对暴力事件围观拍摄、放肆叫好，这就是杰米和凯蒂所在的校园环境。她们都无法从周遭获得支持，获得对自己身份和价值的正确认知。他们拼命求生，但又绝望无助。
畸形价值观的危害
这个故事也揭示了青春期校园的畸形价值观。不论男女，都追求“受欢迎”。这一点，和追求美貌很像。如果有人因外貌受到歧视，应对之策是去整容吗？不从歧视他人外貌的加害者以及纵容这些加害者的“外貌至上主义”上找原因，而一味地强调“只要改变外貌，痛苦就会消失”，那势必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从杰米和心理专家的对话中，可以发现杰米极度渴望获得异性的认可。在对待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成年女性时，他采用了讨好、攻击、控制的层层递进手段。这个孩子突然的失控和吼叫，令经验丰富的心理专家都几乎无法招架。
暴力和精神操纵能收获爱吗？不能。如果得不到，他就要毁掉她。“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他对心理专家歇斯底里。这一幕，也许就像他挥刀的时候对凯蒂的吼叫：“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杰米崇拜的网络偶像是一个极端厌女者，杰米信奉并实践了他针对女性的污名和暴力。但厌女的，并不只有男性。女性的慕强也可能会被放大，强化男性对女性的负面看法。从杰米和凯蒂的悲剧故事里，我们看到女性是厌女理论的受害者，而男性也同样可能被压抑和扭曲。但受害者们没有看到这些问题，他们选择了相互伤害。激烈的性别对立之下，屠刀最终指向了那些最为弱势的人。
令人悲哀的是，父母对青春期的孩子一无所知。成年人完全不了解他们的孩子，孩子们则完全不信任成年人。杰米身上没有以往那些“问题少年”的标签，比如离异家庭、留守儿童、家庭贫困。他的父亲是一名蓝领工人，母亲也性格温和，这才是让人真正无奈的地方。
父母自认为尽到了责任，但任何人都受限于他们的人生经验。他们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是时代变了，他们被裹挟其中，茫然无知。他们未曾经历的、不能理解的冲突，都成为他们与孩子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当上一代人的经验无法为下一代作出指引的时候，少年就转向互联网，寻找新的偶像。可惜他们找到的偶像——那个“厌女网红”，带来的是有害的价值观。
前所未有的考验
《混沌少年时》为我们展现了未成年人犯罪背后复杂而深重的社会议题：家庭关爱的缺失、校园欺凌的影响，以及厌女网红思想的蛊惑，究竟是哪个环节的疏漏，让一个孩子滑入了深渊？
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我以往讨论我国未成年人犯罪问题的时候，往往局限于刑事责任年龄以及少年被告的权利，局限于个案的正义。这部剧告诉我，这样的关注远远不够，刑事追诉只是一个小切面。
在邯郸少年被害案宣判时，法庭公开了凶手的成长经历：主犯之一自幼年时父母经常外出务工，家庭教育匮乏，沉迷网络暴力游戏，自制力差，待人处事具有攻击性；另一主犯父母分居多年，家庭教育缺位，沉迷网络游戏，心理素质差，性格倔强，待人冷漠；从犯父母常年外出务工，性格被动。这样的情况既在情理之中，又让人心生忧虑。
中国少年遭遇的青春期，棘手的可能不是厌女问题，但我们会看到：单一的教育评价体系、令人上瘾的网络游戏、时代浪潮下的留守儿童以及失控的网络暴力。如果少年犯罪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呢？如果是父母这一代根本没有能力给青少年提供应有的支持呢？我们的孩子承担了前所未有的考验，没有任何过来人可以向他们讲述教训。
无论是荧幕还是现实，都提示我们重估青少年犯罪预防和控制的紧迫性与必要性。这对家庭而言，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责编：尹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