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斗评电影《初步举证》
法治周末
□李佳
前不久,朱迪·科默主演的《初步举证》引发热议。它是英国国家剧院现场舞台纪录电影,也是中国内地院线大规模发行的首部NT Live(英国国家剧院现场)影片。影片聚焦女性,也关注社会和法律问题,以现实主义的触角、在极其有限的叙事空间里,将戏剧的张力发挥到极致,生成了强大的冲击力和悠长余韵,亦引起人们对关于好电影、好故事的相关反思。
一个与多个:关于讲述和回忆
《初步举证》是独角戏,这也决定了会有一场“演技大赏”。所谓“独角戏”,是指由一名演员独立完成的戏剧表演形式,通常是一人分饰多角,或以专注于一个角色的内心独白为核心。影片属于后者,由朱迪·科默饰演女主角、穷人家庭走出的刑辩律师。
因为是独角戏,故而十分考验演员的功力,其必须通过台词、动作、表情等撑起整场演出,不仅是完成故事,还要恰到好处地把握节奏,实现良好的起承转合,从而将叙述的张力拉满,还要让观众有充分的代入感。出生于英国利物浦的演员朱迪·科默无疑是很好的人选,她不仅极贴人物,而且模仿能力极强,善于展现复杂的人物心理。在《杀死伊芙》中,她饰演“小变态”一角,在多重层次间转换自如,将“恶”诠释得行云流水,让她斩获了第71届艾美奖剧情类最佳女主角奖。这场独角戏,正好给了她充分的创作和施展空间。
影片中,除了女主泰莎外,分量较重的角色至少还有十几位,包括泰莎的母亲、兄弟、同事、闺蜜、老师乃至警察探长、出租车司机、辩方律师,等等,而所有人物皆由女主一人呈现;并非一人分饰多角,而是通过回忆、讲述、思索、感受等多种方式,以一个人的表演生动塑造出多人。
在“回忆”中,有对人物的生动模拟,如母亲对泰莎的种种“挑剔”、兄弟们的冷嘲热讽等,既有相对夸张、略带滑稽的模仿,也有主人公自己的感受融在其中。以回忆的方式叙述,充满了柴米油盐的家常味和调侃式的幽默感,在唤起共鸣的同时,也让观众对女主的原生家庭有了更为生动的了解。在叙述中,明显渗透了主人公的情绪,如她职场中的同事、对手,在电影前半部分,泰莎志得意满的讲述中一一出场,因为讲的是法律从业故事,故而也都带着鲜明的职业法律人气质;又如出租车司机、警察探长,他们在泰莎遭到性侵、十分崩溃的情绪中出场,有着分明的“他者”视角和事不关己、公事公办的“围观”态度。主人公的讲述,在这些人物中不断切换,也带观众更切近地体会到面对性侵的多元社会心理。
该片充分展现了独角戏特有的艺术魅力:极致的表演张力、深度的情感挖掘和丰富的人性聚焦。多种表现方式让主人公更加丰满立体,剧中,女主泰莎有着至少6次变装,以此在几乎相同的舞台背景下,完成场景切换,表现主人公在不同时期的状态、情绪和感受等。因为是一个人的表演,故而人物亦与其造型、神态、动作等更深入地融合为一体,化为她的过往、她的经历。通过朱迪·科默“孤独”的表演,塑造了立体多面的主人公泰莎、迸发出直指人心的力量。
转折与对比:“不成”问题的问题
《初步举证》的编剧苏茜·米勒就是一位律师,她深谙法律,也通过无数鲜活案例思索法律问题。剧本背后,有她的现实关怀,以及对社会现实的思考、对法律的深刻省察。影片中,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泰莎,凭借努力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她笃信法律,在庭审中屡屡获胜,直到她被同事性侵、成为受害者,才从自己的遭遇中,对曾经深信不疑的体系产生了深刻反思,进而提出质疑、追求正义的故事。
影片之所以震撼人心,并唤起深切共鸣,不仅由于故事的丰富内涵和思想深度,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剧本的精巧架构。在寻常生活中,女主的遭遇或许不会引发太大关注,长期以来,在男权主导的话语体系下,女性是“第二性”,其所遭受的不公乃至侵害,有的已化为观念、有的是“约定俗成”,还有许多隐在“看不见”的角落,纵然发声也鲜少成功,久而久之,只能转为沉默。而故事所探讨的问题,既是法律的规定,又在司法实践中长期奉行,并且严格遵循着举证责任制度、抗辩制度、陪审团制度等法理框架,通常不能称其为“问题”。而影片却挖出了这个“沉默的角落”,并将“不成”问题的问题讲得掷地有声。
剧本中设置了鲜明转折和大量对比。影片以一面由数字标识的日历,将剧分为两个部分,也以此将主人公的命运切割,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断面。日历上的数字飞速增长,代表着岁月的累积,既是主人公等待庭审的漫长时间,也谕示着无法抗拒、不能扭转的命运脚步。而这样的两个断面,共存于同一个人的身上,产生了触目惊心的效果。
前半部分里的泰莎,是作为刑辩律师、意气风发的泰莎,是在法学最高学府中“拼杀”、脱颖而出的泰莎,是事业情感双得意、尽情享受生活的泰莎……那时的她,将女性特质小心翼翼地隐藏——藏在与母亲、闺蜜短暂的温情中,藏在粉色衬衫、绿色长裙下。大多数时候,她努力扮演着职业角色,呈现中性,常常咄咄逼人,她渴望如男性、如富人家庭出身的人一样成功,也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她把庭审比作“赛马”,甚至不惜这样会让头戴马鬃假发的自己也成为“马匹”之一。法律在她手中,是一把冷峻的利剑,她从不审视,只用来出击。直到遭遇性侵那一晚、被大雨淋透,她才感受到切肤之痛,此后,她被曾经深信的法律层层剥开,她的自信、冷峻、追逐胜利的快感一点点瓦解。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巨大转折,生成了强烈代入感,观众在共情主人公的同时,亦被引入了相关的思考中。
在这条主线上,还点缀了许多或明或暗、大大小小的对比。如,在前期泰莎的庭审故事里,发生的“詹娜案”。詹娜,另一位性侵受害者;她的存在,是泰莎的“镜像”。她和泰莎一样,都是“不完美受害人”,她们站出来,都不为赢得官司,仅仅是为女性“发声”,泰莎曾助自己的当事人“战胜”詹娜,后来又在自己身上体会到詹娜之痛。这种“镜像”式的对比与反差,无声地呼唤着人们对相关问题的关注。
又如,两性对比,泰莎出事后,不同性别个体对于此事的认知截然不同。司机的冷漠、警察的错愕,与母亲的坚定支持、女警的温情抚慰之间,形成了鲜明反差,让人不由得反思两性视角的差异,从而突破成见、寻找更加多元的审视角度。还有法庭上的性别差势,除了泰莎之外,法官、律师、陪审团、被告及其亲友,几乎全是男性,由一群男性来讨论一位女性受害者的遭遇、决定关乎她的正义。对此,片中虽未置可否,荒诞感却已不言而喻。
在这些巧妙设置下,泰莎的故事,虽是“一个人”在战斗,却又不止一人,而是充满了对话、对抗、呼应和共鸣。纵然最终结果,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随着这份案卷悄然加入浩瀚的卷宗之中,总会感觉有些东西因此不同了,那些原本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经过这场声势浩大的审视后,或正酝酿着一场新的“洞穴”之辩(洞穴案是史上经典的虚构案件,法学界对它的讨论从未停止)。
作为一部电影,《初步举证》亦唤起人们对于什么是好电影的思考。好电影,就是要聚焦那些不曾被留意的角落,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或许电影无法提供解决方案,却应为一成不变的生活注入新的价值。据悉,这部电影播出后业已引发英国司法实践的变革,英国法律中对于陪审团在审理性侵案件时可以考虑的因素进行了修改。在现实世界发现问题,放入光影世界呈现和剖析,转而影响现实世界,这或许正是电影的深层价值之一。
责编:尹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