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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变成清俊后生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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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 著

傍晚时分,有一个陌生人悄然走进品梅轩,见到老板,一边点头,一边憨笑。

梅老板目光里暗暗透着惊诧,问道,您找谁?

陌生人说,下午有人帮您看过画,《松柏寒盟图》,有没有?

梅老板一头雾水地回答,有啊,您找他?

陌生人说,我不找他,我就是他。

梅老板贴近了陌生人的脸仔细看了看,猛地一拍脑门儿:是你小子!我都认不出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年轻人。那一头蓬乱如草的长发不见了,变成了整齐的寸头,干净利落,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清俊儒雅,与他先前见到的那个衣着破烂的叫花子,已判若两人。

流浪汉看到梅老板并没有认出自己,就说,我姓那,那文松,您就叫我小那好了。

那文松说,他的父亲名叫那永城,早年曾加入张作霖统辖的奉天巡防营,民国十三年孙文先生与段祺瑞、张作霖联合反直系,孙文先生任命易东篱做驻北京全权代表,那永城是张作霖的手下,与易东篱意气相投,成为莫逆之交。

后来张作霖败给蒋中正,那永城又随张作霖出关。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时,那永城就在那辆火车上,被炸飞了右手,那只曾经弹无虚发的右手被炸飞以后,顺着被震碎的车窗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条血色的抛物线。人们惊讶地看到,那只手的四根手指弯曲着,只有中指直直地竖着,形成一个骂人的手势。从此他无法在军中服役,以残疾军人的身份光荣退役,张作霖之子张学良就把他安置在辽宁省政府,做文化厅厅长。

就在几天之前,九月十九号,他正在沈阳故宫检视古物,听说日本关东军来了,就叫人把沈阳故宫的大门上了锁,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谁也不准进,一副英雄无敌的气势。没想到日军冲过来,也不管他是牛魔王还是马王爷,上去几耳光把他打得眼冒金花,满脸是血,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丢开。那把椅子也被踹翻,散了架,变成了一堆劈柴。日本兵一枪崩开了门锁,像一群蝗虫一样涌进了沈阳故宫。

十八号那天晚上,那文松和父亲都听见了那声巨大的爆炸声。那时他们都不知道日本军队在柳条湖附近炸毁了南满铁路一段路轨,不知从哪儿弄来三具身穿中国军服的尸体摆在旁边,嫁祸中国军队,以此为由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发动进攻。他们更不会想到,在这声巨大的爆炸声里,长达十四年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从此拉开了序幕。

枪声有如爆豆,噼噼啪啪响了一夜。那永城焦急地打开戏匣子听,没有听到有关枪声的只言片语。那时沈阳城的交通、通信都已中断,那永城心里惦记沈阳故宫,几次想出门探寻究竟,几次都被夫人强摁在沙发上,说你这把老骨头,你不在乎我们在乎,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过?那永城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却比火烧屁股还要难受。终于,他忍不住了,天将亮未亮时,他霍地站起身,把“拖后腿”的夫人一把推个趔趄,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家门。

那时那文松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心里猜测着会不会有来路不明的大兵突然冲进他们的家,朝着他的家人突突突地开枪。大兵还没有突突突,他的心就已经突突突个不停了。他焦灼不安地等待,等待枪声平息下来,等待父亲像往常一样,平安无事地走进家门。

在这个寒凉的夜晚,不知有多少沈阳人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醒,从被窝里爬起来,竖起耳朵,大气都不敢出,仔细倾听着来自北大营的动静,仿佛他们能透过枪声的疏密徐缓,判断出眼前的局势。他们看不到,在夜的最深处,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中将参谋长荣臻已经下达了张学良的命令,命令说,“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或许连日本人也不会想到,他们轻轻松松就冲入北大营,有的东北军士兵因为得到了“挺着死”的命令,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冲进来的日本兵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活活刺死在床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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