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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为什么离开北京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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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 著

我最早的记忆,从母亲去世时始,但不是对母亲的记忆,而是对姐姐的记忆。

那一年,我五岁。母亲才三十七岁,突然离开了我们。

那一天,我和弟弟站在家门的外面,看着有人将母亲抬出来,抬出院子。我和弟弟都没有哭,那时候,悲伤还没有来得及涌出心口,先被突然撞得不知所措。记得那一天,院子里老槐树的槐花落了一地。洁白如雪的槐花,成了为母亲祭祀的白花。

没过几天,姐姐到大栅栏为我和弟弟每人买了双白力士鞋,然后,带着我和弟弟到鲜鱼口的联友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全身的,为照上我们为母亲戴孝的白鞋。

五岁那年记忆里仅存的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姐姐为我和弟弟买白力士鞋,到联友照相馆照相,这些细节都是我长大之后,再看到照片的时候,听姐姐告诉我的事情了。

前几年,我读到日本著名电影演员高峰秀子(因为我上小学的时候看过她主演的电影《二十四只眼睛》,印象很深,记得很清楚,是在大栅栏里的同乐电影院看的,便同时记住了她的名字)写的自传,知道她也是五岁那年生母去世,开始跟着继母一起到东京生活。她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拍电影,拍电影和生活中的好多情景,居然记得那么清晰,细致地写在她的这本自传里。她甚至还记得,当初离开家在开往东京的火车上,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胶木的奶嘴。同样是五岁,她的记忆为什么那么好?记得那么多的事情,而且清晰得须眉毕现?

我和弟弟长大以后,长相越发不像父亲,姐姐和街坊们都说我们像母亲。可我却对母亲没有一点点的印象,这让我很惭愧,觉得很对不住母亲。我开始努力寻找自己五岁时候,被遗忘的一点一点的记忆。

到联友照相后,没过几天,姐姐走了。她偷偷报名去了内蒙古。那时,修京包线铁路,正需要人。母亲去世后家里经济大笔亏空,生活越发拮据,父亲瘦削的肩已力不可支。

在这之前,姐姐十五岁就在西河沿的六联徽章厂工作。她每天要用酒精喷灯把一种叫作烧蓝的东西,类似亮晶晶的碎玻璃碴子,烧化,凝固在徽章上面。计件算钱,一天头也不抬,能做两百多枚徽章,做一枚徽章只能够赚一分钱。这个徽章厂叫六联,是六个资本家联合办的,六个小资本家。姐姐去内蒙古之前最后一次去六联,六个小资本家每人拿出一点儿钱给姐姐,说家里出了事,你才这么小,把钱拿回家,添点儿力吧。

姐姐离开我们到内蒙古去,我是记得的。但她在六联徽章厂的事情,是我长大以后听姐姐讲才知道的。听完姐姐讲的这些往事,我才理解姐姐为什么当初那么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去了内蒙古,她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独自一人走向风沙弥漫的内蒙古,虽未有昭君出塞那样重大的责任,但一样心事重重地为了我们而离开了北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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