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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康宁:英文通、比较优势与国家利益

经济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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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   者:徐康宁(东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2024年炎夏,身居江南,酷热难当,写那些“八股式”的大块文章,无异于折磨自己。写一些轻松的文字,又不离讲专业之理,心境自会清凉几分。于是,由英文想到比较优势,又想到其它,下笔成文一篇。

英文精通何其难

对于大多数中国学人而言,一生花了不小功夫学英语,还是很难真正掌握,至于精通者,则少之又少,因而对于那些精通英文者,产生敬佩仰慕之情。学界前辈,确有几位算得上是英文通。

一位是胡适,其英文著述虽不及“等身”,但也可用“皇皇”二字来形容。胡适的英文有多好?只要看两个事实即可。一是他的英文演讲能力。胡适早在康奈尔大学读书时就经常到校外对美国人演讲,并因过于频繁而影响了学业,没有拿到读研的奖学金。抗战期间,他任中国驻美大使,则将他的学者大使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频频在高端场合用英文演讲,好评如潮。二是他作为大学生参加英文征文比赛,力压美国同学获得大奖,引起当地媒体广泛报道。另有一事也是佐证。胡适年轻时用英文写了许多情书,他在美国有既为朋友又是情人的异性交往,似已成定论。一个人能用英文写情书,其水准用精通二字不为过了。林语堂曾在一篇文章中称,适之写的英文,似比他的中文漂亮。

另一位就是夸奖胡适英文的林语堂,他的英文应在胡适之上,至少一样精通。如果有人做深入考证,比较胡适和林语堂的英文水平,写出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胡适英文著述不少,但比起其中文所著,依旧微不足道。林语堂正相反,主要著述皆是英文,留下来的中文书多为他的英文原作的译著。与胡适英文著述读者圈狭小不同,林语堂的英文书主要是给美国大众看的,而且很畅销,几部书都上了《纽约时报》书评版。仅凭这一点,林语堂的英文水准应在多数美国作者之上,因为上《纽约时报》的书评,是多数美国写书者的奢望。靠写英文畅销书,林语堂一时成了中国最富有的文人。

如果再举一位,那就应该是钱钟书了。钱钟书的英文功夫了得,有两个传播很广的故事。一是钱钟书1933年从清华大学毕业时,清华外文系的教授都希望他进研究院继续攻读英国文学,钱却放言:整个清华没有一个教授够格当我钱某人的导师,所以他后来留学英国牛津了。二是上世纪70年代末,钱钟书参加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用英文演说,旁征博引,“语惊四座”,许多用典在座的美国学者也不知,终于产生了“钱钟书现象”。

非母语者做到英语精通,实在是难。一般人可能觉得,英语听说难,阅读相对容易,其实是错觉。你平时读的是课本,或是专业文章,词汇量要求不高。若置身于英美,和当地人一样看报纸,读文件,阅法律文书,就会知道词汇量有限是你的最大障碍。我国研究生英语教学的词汇量要求是6000单词,这只相当于美国三年级小学生的词汇量。如果你很用功,词汇量翻一倍,这已经是中国人学英文者中很小一比例了,但仍不及美国一个初中生掌握的词汇量。倘若告诉你,美国普通成年人掌握的词汇量大约在2万左右,读报不用查字典至少要有2万多到3万的词汇量(美国大学生水平),你一定会气馁许多。

胡适、林语堂、钱钟书精通英文,今人不必以他们为标准,因为条件不可复制。胡适19岁就去了美国读书,留洋之前就有不低的英文水平,读的是美国最好的大学。林语堂从小学到大学上的都是教会学校(大学是著名的上海圣约翰大学),英语成了主要学习语言,中文反倒学得不多,这也是林语堂后来引以为憾、努力“补短”的。钱钟书虽大学后才留学国外,但他天生禀赋,还有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西洋风之甚,以及他所具有的优越家教,都是常人所不具备的。

虽然这几人英文水准极高,但以要素生产力而论,英文并不是他们的比较优势,而是他们学识文才超出常人的工具。他们之所以出众,之所以有国际声誉,还是因为他们代表了中国文化中的杰出一面。胡适研究的主要是中国哲学和文学,林语堂英文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中国人。钱钟书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他用英文写《围城》,写出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胡适在美国最初学的是农科,打算以农报国,可学认苹果一课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比较劣势”。他的美国同学轻易认出几十个不同品种的苹果,因为他们就是吃这些苹果长大的,而他对照教科书半天认不了几个。学农这条路走得不顺,加上对文学的热爱,他终于在三年级时宁愿补交学费(学农科免学费)而改学文科。为筹费用,同时寄家用不能断(胡适很年轻就有极强的家庭责任感),他向校外的一商人借了一笔款子。胡适有肯借钱给自己的商人朋友,也足以见他的交际之广,也间接证明了他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弃农学文,是胡适之大幸,也是中国之大幸。

比较优势与生俱来

胡适英文再好,也比不上他的母语,用汉语写中国文化才是他的比较优势。林语堂称他写的英文比中文漂亮是随性发挥,这是林语堂翻译的一篇专门介绍胡适的英文文章中的最后一句,为林语堂一时性起而加,原作中根本没有。

胡适的英文好到可以在演讲中讲几个英文笑话,以测试听众是否听得懂英文(当时是面对一群德国人演讲),结果听众笑了,测试成功,胡适在日记中刻意记下这段。但据历史学家何炳棣的回忆,胡适用英文演讲还是会犯英文非母语者的简单错误。1946年胡适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演讲,以小孩作比喻,说小孩喜欢吃,这里应该用candy(糖果),胡适却用了sugar(白糖、方糖),他很快也知道讲错了,改了过来。以英语为母语者,绝不会犯这个错误。

论影响力,林语堂的英文著作远甚于他的中文著作,包括那本脍炙人口的《苏东坡传》也是用英文写的。年轻时,林语堂的英文可能真的好过母语(很难说那时中文和英文哪个是他的母语),但看其一生,林语堂的优势似乎还是在中国文化,同时又懂得英美读者的心理。据专门研究林语堂的学者考证,他写的让他大红大紫的《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是经过赛珍珠等人润色的,连书名都是赛珍珠取的,林语堂自己取的几个书名,在赛珍珠和她丈夫(美国一书商)眼中都不得要领。林语堂如果用英文写华盛顿传或林肯传,也不会有大的影响。

钱钟书的英文被描绘成了神一般存在,但他最为公认的作品还是《围城》和《管锥篇》,很中国式的写作。《围城》中夹杂了不少西式的文化,先在国内引起轰动,尤其是在改革开放之初,然后才传播到海外。

中国大学者写英文需要英美人士润色修饰,其实是一件常事。再举一例。钱钟书的老师吴宓,专攻英国文学,美国哈佛大学硕士,教出的学生不仅有钱钟书,还有许国璋、王佐良、李赋宁这几个英文大家。今日50岁至80岁学过大学英语者,没有不知道许国璋的。顺便提一句,他们三人均是上世纪30年代西南联大外文系的同班同学,又同为全国第一批英语语言文学的博士生导师,当时全国该领域有此头衔者也仅数几人。在西南联大期间,吴宓经常请系里的英国教授温德(Robert Winter)为自己的英文稿润色,并感激不尽,这都记在他的日记里。

母语的优势是与生俱来的。一个三岁多的小孩子就能听懂大人之间的讲话,而且能够把握语气、语调之间的细微差别。一个23岁的成年人,到了英国或美国,即使往后和英语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也很难说他真的能把英语当母语了。杨联陞是以英文著作成名的华裔历史学家,在《哈佛遗墨》中写过一段很深刻的话:(我)写论文到今日还要请英文特好的友人改正。读小说乃至读中学读物,都有生字。惭愧惭愧。无独有偶。记下胡适英文演讲点滴的何炳棣,也是凭借英文著述而扬名于西方史学界的著名学者,成为芝加哥大学史上第二位被聘为正教授的华人(第一位是享誉世界的数学家陈省身)。他一生在意英语学习,耄耋之年还念念不忘当年在西南联大参加留学英文考试的诸多细节,做了教授后还时常修习英文,在他的回忆录《读史阅世六十年》中却写下:我之所以对四十多年前的英文游戏加以回忆,为的是说明一生都感到英文的重要,而感叹自己英文写作永不能达到“三分随便”的程度。

杨联陞教授无须惭愧,中国成人读美国中学生读物遇到生词,实在是平常不过。我们看中文读物很少会遇到生词,是因为年少时就读了很多《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书,应该说99.99%的汉字都接触到了,加上年少记性好自然记住了。又有多少中国人从小读了美国的《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书呢?英文词汇量又特别多,若非年少时就浸泡于英文世界,达到美国成年人的词汇量实在是难上加难。若真的年少时就浸泡于英文世界,什么是自己的母语就讲不清了。中国学者中的确有英文好于汉语的,辜鸿铭就是。辜鸿铭生于英国殖民地马来亚,从小生活在英文环境,刚十岁就到英国读书,很难说汉语是他的母语。

胡适、林语堂、钱钟书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比较优势,所以写书撰文往往离不开中国或中国文化。他们深知,只有写中国的东西,才能有国际影响。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在国际顶尖学术刊物上发表文章的中国经济学家,研究的基本都是中国问题,这也是充分发挥了比较优势。再提一句,何炳棣教授原先攻英国历史,出师不利,“情势所迫”,转攻中国经济史、人口史,大获成功。以其所言,成功的“秘诀”之一是史料挖掘能力。那些“丁”、“亩”以及涉及大量奏章、家谱、同年齿录的中国史料,又有几个洋人能真正弄懂呢?

增进人类财富的利器

说比较优势,重点还是在发展经济。

比较优势是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原理,创建者大卫·李嘉图为此奋斗了近一生,但该理论被广泛接受则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英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奉行自由贸易的国家,废除《谷物法》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可谓经济史上的重要一页。世界上多数国家开始接受自由贸易,按比较优势原则发展本国经济,已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了。

从全球范围讲,20世纪的下半叶是人类财富增进最快的时期,没有之一,这可以通过历史统计资料看得很清楚。究其原因,比较优势效应无疑是主要利器,尽管并非全部缘由。历史性地看,以布雷顿森林货币体系为核心的国际经济制度安排,结束了二次战前混乱的贸易结算制度和频繁的货币战,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贸易环境,促进了各国按比较优势原则进行国际分工。在这个基础上,渐渐形成了全球价值链,使得国际上大部分产业达到专业化分工的效率。2024年是布雷顿森林货币体系诞生80周年,本想写一篇学术性文章作为纪念,结果因手头事多,一时忘了,待想起时已经错过了纪念性写作的时机,就在这里带一笔算作纪念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与世界经济隔绝,根本谈不上参与国际分工,但与国际上的零星贸易交往却绕不开比较优势,虽然不是主动的。那时,中国不会生产手表,尤其是高品质的手表,但国内又确有需求,如果不互通有无,国内许多领导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带不上手表。所以,那个年代很少见到进口商品,但大城市的百货商店里都有瑞士手表在卖,从每只100多元到500多元不等。进口瑞士手表需要外汇,国内能出口的只有大宗商品和农副产品,包括猪鬃、蓖麻油这些土特产。我刚入少年时,曾经种过两颗蓖麻树,收籽后卖给收购站,得了一块多钱,超出我的意料,那时一块多钱是一笔不小的零用钱。后来改革开放了,中国卷入世界经济大潮,开始按比较优势参与国际分工,生产力和财富大大增进。一度时期,报上热议“七亿件衬衫换回一架飞机”,认为不划算、不合理,但那时我们的比较优势就是如此。七亿件衬衫做出来辛苦,但毕竟换回了一架飞机。后来普通人外出旅游可以坐飞机,要感谢那七亿件衬衫。上世纪80年代,我第一次乘飞机时,买飞机票还是一种特权,若不是因为我的一篇论文被一个在广州召开的全国性学术会议录用,且临近会议报到日期,我的领导(系主任)也不会破格让我乘飞机前往,但回程由于无需赶时间仍须乘火车。中国达到用七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的生产力水平,还是后来的事情。

经过长年累月的争吵,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最终被英国议会所接受。1846年,《谷物法》被废除,英国确立了世界工厂地位,将工业品销售到全球各地,成为世界强国。尽管李嘉图没有看到这一天,他的比较优势理论也不是英国采取自由贸易政策的唯一原因,但这种理论立足了脚,影响至今。这是英国之幸,也是世界之幸。

永远被现实挑战的理论

比较优势理论很简单,连中学生也能明白。然而,最简单的道理,往往争论也最大,就像吃鸡蛋黄是否有利于人的健康一样,医学界始终争论不休。

理论与现实总是有距离。现实中的国际分工从来没有严格按比较优势理论作安排,否则就难以解释为什么西欧在完成工业化后仍然保留了不小的农业。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不符合比较优势效应的分工仍然大行其道。由于经济和产业的演化,总体上讲,美国制造业已不具备比较优势,所以连光刻机这么重要的机器,美国也放弃制造了。美国实施再工业化政策十几年,制造业占GDP的比重还是无可奈何地在下降。尽管如此,在美国,重振制造业还是一个很有号召力的口号,若用比较优势理论去评说,二者根本不在同一个声道上。美国总统林肯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不大懂关税,但我知道,我买了美国造的衣服,钱就留在了美国,若是买了英国造的衣服,就是让英国得到了钱。林肯岂止是不懂关税?也不懂基本的经济学。可是谁又能否认林肯是伟大的人物呢?更没有多少人在意他说过的这段话。

比较优势效应无疑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效应让参与分工合作的多数人增加福利。但是,比较优势效应不会让所有人都增加福利,如果没有相应补偿性措施,还会使一部分人因此而减少福利。一部分人会因进口产品的竞争而接受较低的工资价格,甚至失去工作。这就足够了,留给政治人物发挥号召力的空间就足够大了。经济学永远不是单纯的学科,想和政治保持距离也无法做到。大卫·李嘉图的时代,学者们讨论的是政治经济学,今天的学者努力在使经济学纯粹些,这在纸面上容易实现,但一遇到现实,与政治和利益还是难以摆脱。即使200年以后,政治经济学也不会过时,因为到那个时候也会有国家利益和集团利益。

发达的国家在努力回归制造业,一些新兴经济体则在努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今天不具备比较优势的产业,不代表明天也不具备比较优势,否则怎样解释韩国为什么有如此发达的半导体产业?这又是比较优势理论在现实中遇到的又一个巨大挑战。李嘉图时代,按比较优势理论,美国应该发展农业,而不应该发展工业。事实上,美国的多数开国元勋是主张农业立国的,只有一位持相反观点,并为此努力抗争,这就是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美国的后世子民应该感谢他,因为最终是他的主张变成了国策。

经济学的发展使动态比较优势理论应运而生,这种理论将“干中学”效应揉了进来,一时成了热门。但仔细一想,这种新理论的出现并未解决问题,甚至使问题更加复杂了。任何国家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说自己具备动态比较优势,从而保护本国产业,把“不动态”的比较优势理论丢在一边;反过来,任何国家也可以指责别国破坏比较优势原则,用高关税损害他国利益,尽管它所指责的国家正在走自己30年前或50年前曾经走过的道路。

比较优势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过渡到动态比较优势?或什么样的国家,在什么条件下,应该建立动态比较优势发展新兴产业,同时又不损害他国利益?经济学离给出这样的答案仍十分遥远,也许永远给不出正确的答案,因为这一问题本身就包含价值判断。如何定义“他国利益”?谁又能研究国家利益的时候不带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不要奢望经济学理论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尤其是当这种理论离现实越来越远的时候。经济学的道理大多是相对的,不可将之绝对化,学通经济学,往往从不迷信教科书开始。学生在学校里学经济学,往往对教科书深信不疑,教授教课则应努力联系实际,告诉学生真实的现实。

如果写完上面一句就止笔,本文的主体意思就算写到了,但仍觉得未把话说完,不禁引申几句。经济学理论与现实总是有距离,但经济学家的道义不能忘了解释世界,应尽力回答现实中存在的问题。有的问题有争议,答案不止一个,却有助于启迪思想。走笔如此,不禁想起数年前的一场围绕产业政策是否有效的“林张之争”,尽管没有结论,但足以引起很多人的思考。这场争论既涉及比较优势理论,又事关政府与市场的关系。现在的经济学,装扮得越来越“精致”,但离现实越来越远,各说各话,不容易聚在一个热点下,“思辨”、“商榷”的字眼更是难寻。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不容置疑,经济学研究的功利化与思辨热情是成反比的。脱离现实的游戏般研究能产生功利效果,也就不会有多少人去关注命题的对与错。另一方面,内心失去热情,外形的精致和华丽就更加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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