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新时代“新仓经验”如何振兴三叉河村?

嘉兴日报

关注

转自:嘉兴日报

70年前,毛泽东同志的批示让“新仓经验”成为全国农村改革的标杆。作为这份红色基因的传承者,平湖市新仓镇三叉河村的农民曾用汗水在广袤田野书写下辉煌篇章——上世纪末首创的“公司+合作社+农户”订单农业模式,让这里成为浙江省质量效益农业的标杆。但时光流转,当农业现代化对规模化、集约化提出更高要求时,村里却面临着人口老龄化与土地碎片化的现实挑战,“新仓经验”该如何守正创新、迭代升级?带着这些问题,百村行采访组走进三叉河村,深入田间地头,探寻一场关乎土地与人、传承与创新的变革。

■记者 应丽斋 卢伊琳 徐佳叶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提问】 三叉河村民眼里的“新仓经验”是怎样的?

295.56万元和增长44.74%,这两个数据让三叉河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平建国喜忧参半。前者是三叉河村2024年集体经营性收入,代表发展实力,全镇排名虽比上一年前进了一位,但仍居倒数第二;后者是同比增长率,代表发展的活力,名列平湖市前茅。

三叉河村,占地7.5平方公里,下辖15个村民小组,共1340户家庭、4584人,是典型的纯农业村。外来人口少,即便是位于小集镇上的商铺,每平方米的租金也仅为8元。

据平建国介绍,三叉河村以精耕细作闻名。村民对土地的珍视,从一个细节便可知:不管从哪个方向进入,若田埂两侧种满农作物,那肯定是到了三叉河村的地界。

“新仓经验”诞生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农业变革浪潮中。土地改革后,单家独户生产面临资料匮乏、销售不畅等难题。1950年,新仓供销合作社应运而生,并于1952年与农业生产合作社签订购销合同,1954年再引入信用合作社,形成“生产+供销+信用”的“三角合同”模式,开创农村合作经济先河。1955年,毛泽东对此作出批示肯定,“新仓经验”在全国产生强烈反响。

“新仓经验”的本质是以农民需求为核心,整合资源、创新机制,提供全链条服务。70年来,三叉河村民紧扣“结合”与“创新”两大关键词,探索符合发展需求的合作路径,书写改革故事:这里最早成立统一发布信息、统一种植品种、统一技术服务、统一销售服务的专业合作社,最早成立集生产生活、教育培训、咨询代办、文化休闲、志愿互动等“五位一体”的综合服务社,最早带领村民种植出口蔬菜……

随着乡村振兴战略按下“快进键”,60岁以上人口超35%的三叉河村却在转型浪潮中陷入阵痛:传统耕作模式根深蒂固,产业链困于初级加工,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多重困境交织,使得村集体经济只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难以突破增长瓶颈。

“全村土地流转率仅85%,远低于周边村90%以上的水平。”平建国坦言,村民对土地流转顾虑重重:既有“与锄头、泥土打交道”的世代情结,更有失去土地、没了订单农业保障后如何维持生计的担忧。村集体从村民手中流转过来的土地价格是每亩800元,然后每亩以1100元转包出去,当中的差价成为村集体经济的重要来源。但面对每月仅400多元的新农保养老金,村民仍将土地视为晚年生活的“救命稻草”:“种地虽赚不了大钱,但每年两三万元的收入,总比‘坐吃山空’强。”

2016年起,市、镇、村三级合力投入3000万元,对三叉河村进行美丽乡村建设。村子变美了,却尚未找到转换成美丽经济的可持续路径。平建国坦言,这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压力。

前些年,村里注册了“风情三叉河”品牌商标,并于2024年以商标权作价20万元入股,联合村里出去的成功人士成立平湖吉仓食品有限公司,力图通过企业化手段激活乡村资源价值。尽管2024年品牌仅实现2万元分红,但这一尝试标志着三叉河村迈出了市场化运营的关键一步。

“‘新仓经验’的内核是创新,三叉河的历史是一部‘在困境中创造可能’的奋斗史。我们既要传承‘向困境要答案’的坚韧和智慧,更要激活新时代的创造动能,努力从‘追赶者’蝶变为‘领航者’!”学服装设计出身的平建国,对三叉河的未来充满自信。

【追问】 当代三叉河年轻人如何践行“新仓经验”?

熟悉沈建锋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为了搏出圈,身着最潮服饰、头发能一周换一种颜色、小辫子扎得密密麻麻的潮流青年,竟会一头扎进三叉河村,与田地打交道,一待就是5年。如今的他,裤脚高卷,即便指甲缝里带着泥土,也像戴着勋章一般自豪,抖音镜头里,他满口说的都是“小落苏”。

在三叉河村,沈建锋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也学会了怎样从失败中站起来。”沈建锋说,他是2020年来到三叉河村,投身农文旅的,“5年,至少交了400万元‘学费’。”虽然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他话里话外透着对农业的敬畏与对市场的清醒。

“三叉河是我丈母娘家,离上海金山只有10多公里。我本身是搞艺术的,平时喜欢乡村的闲情野趣。舅佬在外面创业有成,希望报效家乡。带着一半兴趣爱好、一半舅佬的使命,我来到三叉河搞旅游。我觉得我有情怀、有资金、有梦想,创业肯定能成。”沈建锋站在晒得发烫的田埂上,想起当初的信心满怀,笑说他的创业史真像一部剧本杀,跌宕起伏,每个精心设计的关卡都成了现实的陷阱。

第一幕——沉浸式剧本杀,在空巷里落幕。他斥巨资将三叉河老街改造成沉浸式剧场,请来上海运营团队。当宣发海报在大学生群里刷屏时,他仿佛已经看见游客们穿着作战服穿梭在青石板路上。可当花大价钱请来的剧本杀队长只能对着零星几个游客卖力表演时,现实让沈建锋清醒:没有经济能力的年轻群体,撑不起他精心设计的“乡村沉浸式体验梦”。

第二幕——轮胎公园与野米饭,被复制的创意沦为炮灰。用废旧轮胎打造的童话乐园曾十分火热,他心想“野米饭”搭配上自家养的土鸡,来年一定能大赚一番。不承想,第二年,周边村民如法炮制,让他的500只土鸡滞销在鸡棚里。那些挂在轮胎上的彩灯,在夜色中像一串串嘲讽的省略号。

第三幕——大棚种植的完美主义陷阱。为了方便游客参观,他将草莓大棚的过道拓宽到1.1米,结果因土地利用低效,草莓产量减少了30%,落得个人家都赚钱而他却亏损的下场。更致命的是小落苏大棚,隆冬时节,单层棚内的温度达不到小落苏的生长要求,他只好额外多加一层内棚,以增强大棚的保温性能。然而,这比一开始就做双层棚每平方米贵了135元,6700平方米的大棚,又多花了近100万元。

还有那些“一步到位”的执着:用50吨塔吊移栽景观树,把麦冬草全部铲掉换成草坪,在田间安装城市景观灯……“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我以为的‘好’,不过是照搬城市审美,却忽略了乡村的肌理。搞农业一定不能急功近利,要一步一步来。”沈建锋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泥土,眼底依然有星光在闪烁,“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乡村振兴不是画水墨画,一笔下去就能定乾坤。得先学会和土地对话,听懂它的呼吸。”

谈及“新仓经验”,沈建锋语调沉稳而笃定:“70年来,它经久不衰,是因为它精准击中社会发展的痛点,破解了生产与需求的深层矛盾。我们不能把它当口号空喊,而是要紧跟时代脉动,在实践中持续深挖答案。”

2025年1月16日,平湖吉仓食品有限公司拿到食品生产许可证,意味着可以生产并销售加工食品。这标志着沈建锋的农业创新实践迈入新阶段。自去年起,他锁定新仓特色作物小落苏作为创业赛道,携手南京农业大学开展种子提纯工程,并建成专业化腌制加工链,产品直供高端商超。如今,越冬多层大棚小落苏亩产值突破8万元,单层大棚也实现4.5万元以上收益。“从今年2月起,我终于开始盈利了。”沈建锋一脸欣慰,“周边跟我学的村民也越来越多,过去种‘红美人’的徐明,现在也转型种植大棚茄子了。每日采摘后交由我们统一收购,日均收入稳定在500元以上。”

在沈建锋的带动下,这片土地正以创新思维焕发出新的生机。他深信,唯有将“新仓经验”转化为动态实践,才能在时代的土壤中培育出永不褪色的答案。

【叩问】 新时代“新仓经验”如何从“生产合作化”转化为“价值共创化”?

在三叉河村采访时,我们既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腰在田间劳作的身影,也目睹无人机在田野起降的现代图景。老一辈的匠心,新一代的创新,让千年农耕文明的基因与数字时代的脉搏在这里实现同频共振。

从广东羊肉串的烟火气,到山西煤矿的轰鸣声,再到北京服装市场的霓虹灯,1987年出生、来自安徽巢湖的孙小飞用青春丈量中国大地。最终,他选择在三叉河村停下脚步,与老丈人共同承包1200亩耕地,将漂泊的阅历沉淀为现代农业的智慧。

在孙小飞的农场里,指尖轻点,无人机便能精准完成播种与病虫害防治;平板屏幕上,作物生长曲线与气象预警实时可见。当被问及为何卖掉收割机时,他望向田间作业的合作社团队,笑着说:“如今种粮不能啥都自己干,而是要学会做‘资源整合者’。把收割交给专业服务社,自己专注无人机农事服务,既能降低设备闲置成本,也能通过无人机农事服务开拓赚钱门道。”

从计划经济时代一个镇范围内的“统购统销”,转向市场经济时代跨区域、产业链的“统创统享”,这正是“新仓经验”在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新仓经验”的生命力在于将“生产合作化”转化为“价值共创化”,而这种理念,已然延伸到更深层次的文化根系。

生于1964年的邓中肯,像一位执着的摆渡人,在时光深处打捞故乡的碎片。他献给故乡的书——《三叉河》,将古桥、残碑、坍塌的码头、蜿蜒的青石板路,连同那些即将消散的民间故事与歌谣,凝成一部鲜活的乡土记忆册。每当驻足于三叉河废弃的轮船码头,他总是感慨不已。20世纪80年代初期,他正是从这里,揣着2毛5分的船票,搭乘一天一班的渡船前往平湖,继而叩开浙师大的校门。而今,杭浦高速穿村而过,一脚油门便能到达平湖。

在农文旅融合的浪潮中,邓中肯认为,“让新风景与旧时光对话”是“新仓经验”引领三叉河村振兴必须重视的课题。他深知,无人机掠过稻田的航迹固然耀眼,但老教室的琅琅书声、供销社褪色的价目表、渡口斑驳的船钉,才是牵引游子归乡的丝线,才是承接逆城市化“泼天富贵”的引力。唯有让沉淀的奋斗故事在文旅体验中“苏醒”,才能让钢筋水泥的城市与炊烟袅袅的乡村,在情感深处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交融。他希望那些走出故土的人能够回到老家,在变迁的土壤中深耕“精神原乡”。他相信,当书页间那些泛黄的记忆被重新触摸,三叉河的文脉和不断传承创新的“新仓经验”,定会如春水般,在新时代的河道里生生不息。

※村庄名片

三叉河村

三叉河,因地处新港河、九曲河、东新港的交汇处,三叉一水,呈三叉形,故而得名。三叉河一地,村落文明历史已有千年。随着海岸线的不断南移,三叉河先民在此开辟的盐田慢慢变成了耕地。

明代隆庆年间,知县谢良弼“浚荡为河”,水利工程打造得极其成功,让原本的芦沥荡地、沙质滩地和盐碱咸地都转变为“良田沃土”,谢良弼特地勒石镌碑以纪念此事。在三叉河村村委会的谢公亭里,还立着当年的浚河碑,虽已是残碑一块,但世世代代的乡民不会忘记谢公的这一斐然政绩。

如今的三叉河村,由年丰村、新星村与战斗村在2013年合并而来,村因水而名。有耕地面积6713.3亩,良田千亩。三叉河村历来是粮棉兼作区,后随着农业产业结构逐步调整,棉花退为次要作物,露地蔬菜则成为主要作物,“出口蔬菜生产”也借势成为三叉河村的一项特色支柱主导产业。

除了对农业的倾情守望,秉承着“耕读传家久”的古训,三叉河村十分重视教育。村里的学堂记录了三叉河一带百年来的办学历史,民国时期至今,从三叉河走出的学子众多,不少都成为当今社会的中流砥柱。

※村书记的心愿④

破老龄困境,谋落苏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