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供图
“极小字体标注、术语歧义、成分拆分的这类行为，利用了消费者认知局限与标准滞后性，通过极小字体标注真实成分或在包装上隐藏重要信息，使得消费者难以辨认。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一种营销策略，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合规行为”
《法治周末》记者 吕静
我们日常摄入的食物，是否真如其包装上商家所宣称的那般健康、天然？
事实上，食品行业存在一些消费者不太清楚，但行业内的人都心知肚明的“公开的秘密”，这些秘密被行业视作常规操作，但对于一般消费者而言，却难以洞悉其中的奥秘。从货架上标榜的“零添加”商品可能是文字游戏，到无糖食品可能是添加代糖，这些宣传背后可能都暗含着削减成本、延长保质期，甚至故意误导消费者的策略。
这些操作要么在法律的边缘试探，要么利用消费者对信息的不了解来赚取利润。有些做法虽没有直接违法，但背离了诚实守信的原则，还有的甚至可能对人们的健康埋下隐患。
“零添加”可能只是商家的话术
包装上醒目地标着“零添加”字样，旁边还伴随着一串象征性的“0”，暗示产品更加安全、健康。然而，这很可能只是商家的巧妙话术，试图掩饰信息或废话陈述，意图误导消费者。
国家高级食品检验师王思露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在GB28050-2011《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发布之前，“零添加”本身就是比较模糊的概念，很多企业宣传产品无添加防腐剂、色素等，但实际上其所宣称的某些食品添加剂本身不被允许在本产品使用或者添加了其他标准允许添加但未明确标注的物质。此外，标注“零添加”的同时应标注此添加剂含量为零，此时如果存在本底带入原则（指食品添加剂、污染物或禁用物质可能来源于食品原料本身天然存在，或来源于环境污染、原辅料污染、包装材料迁移，或由于动植物生长过程中代谢产生、食品加工过程中微生物代谢生成，如发酵工艺）也将被判定为不符合标准、法规。
举例来说，发酵乳是以生牛（羊）乳或乳粉为原料，经杀菌、发酵后制成的pH值降低的产品。按照国家标准，发酵乳只能由生鲜乳与特定菌种构成，本就禁止添加香精、防腐剂和色素等添加剂，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很多商家却将其当作大肆宣扬的“特色”。
再比如，某酸奶品牌凭借“生牛乳、糖、乳酸菌，其他没了”的极简配方赢得了不少消费者喜爱。不过，其配料表上的“其他没了”居然是公司申请注册的商标。还有某酱油品牌，直接把“0”写在了品牌标志里，导致很多消费者被误导。
更有甚者，一些商家打着“零添加”的旗号，配料表中却赫然列着甜味剂、食品添加剂、防腐剂等成分。
商标法规定，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2025年第2号公告，发布50项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和9项标准修改单。其中明确提出，为避免对消费者造成误导，不允许再使用“不添加”“零添加”等用语对食品配料进行特别强调。
无糖食品藏“暗语”
根据GB28050《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每100g或100ML中糖含量不超过0.5克的食品就能标注为“无糖食品”。可见，无糖食品并不是完全不含糖，只是含量低。
王思露补充道，这里的糖，包括葡萄糖、果糖、蔗糖、乳糖、麦芽糖等所有单糖、双糖，不包括木糖醇、山梨醇、麦芽糖醇、甘露醇等甜味剂。
此外，有些无糖食品会采用代糖来提升其甜度。代糖指的是人工甜味剂，如三氯蔗糖、阿斯巴甜、甜蜜素等，以及天然提取物，如甜菊糖苷、罗汉果苷等，还有一些属于糖醇类甜味剂，比如木糖醇、乳糖醇、赤藓糖醇和麦芽糖醇等。
在超市中，永和无添加蔗糖豆浆粉在其配料表中麦芽糖浆位列第二；豪士0蔗糖藜麦吐司，实际上却含有海藻糖，这种糖虽然甜度不高，但热量却相当可观……
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酸奶，其中一款酸奶号称“0蔗糖”，但记者在其配料表中看到三氯蔗糖（甜味剂）、食用香精、浓缩蛋白粉、木糖醇。
王思露指出，无蔗糖食品不等于无糖食品，“0蔗糖”不代表无糖。“0蔗糖”可理解为未添加蔗糖，但并不代表该食品内不含葡萄糖、麦芽糖、果糖等其他糖类。“0糖”和“0蔗糖”表示的含糖成分、含糖量截然不同，有着本质的区别。
值得一提的是，当消费者以为成功避开了糖分陷阱时却不经意间落入了脂肪与碳水化合物构成的“深渊”。
《羊城晚报》曾报道，一些所谓的“低糖月饼”，经过多种营养成分检测，并没有经过特殊工艺处理，总体油脂含量高，部分食品油脂含量竟然高达40%。
“很多人认为，只要是无糖食品，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吃。《2012—2017年中国无糖食品行业市场深度调研及投资价值分析报告》指出，无糖食品可能含有大量的脂肪、淀粉等其他高热量成分。比如一些无糖饼干，为了保证口感，会添加大量的油脂；还有一些无糖饮料，有些虽然没有添加蔗糖，但可能含有大量的果葡糖浆。这些成分在体内同样会转化为脂肪，导致体重增加，对健康造成不利影响。”王思露说。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京都食品药品法律研究中心副主任张思嘉律师表示，“零蔗糖”仅排除蔗糖，未限制其他糖类（如果葡糖浆），属于技术性合规但可能误导消费者。此外，部分企业通过模糊标注或利用行业标准的空白进行自我定义，导致消费者对食品成分的认知偏差。因此，尽管现有法律框架较为完善，但在具体执行和细化方面仍有改进空间。
王思露对此也深表同意，他表示，关于无糖食品噱头类宣传，其实是最需要大家关注的。因为无糖食品更多是给血糖异常相关慢性病人进行食用的食品，一旦错误选购，对人体会产生相关伤害。
食品包装的“解码困境”
事实上，食品包装、广告文案以及商标打“擦边球”事件已屡见不鲜。
记者在电商平台搜索酸奶，出现一款“希腊酸奶”，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体写着“风味饮品”，其配料表首位为水、其次是脱脂奶粉，还有多种食品添加剂。
此外，《新京报》曾报道一款“新西兰酸奶”，这款产品一不是来自新西兰，二不是酸奶。所谓新西兰，是指奶粉原料为新西兰奶粉，与真正的酸奶生产工艺无关。“生牛乳发酵”，其配料表显示生牛乳添加量仅≥10%，且配料表首位为水。这款产品正面包装将“新西兰酸奶”“生牛乳发酵”使用深蓝色大号字体突出标注，最底下一行却用浅黄色小字体标着“酸奶风味饮品”。
近日，网友质疑“壹号土猪”销售普通猪肉而非土猪肉，“壹号土”实则为商标加“猪”让人混淆。记者注意到，公司官网、宣传海报“壹号土猪”的字样频频出现，部分标识则有意在文字“壹号土”与“猪肉”之间形成间隔。
据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开信息，广东壹号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在2009年就已注册“壹号土”商标，国际分类为食品，服务项目包括肉、蛋、鸡肉等。2012年、2013年，该公司已经注册了“壹号土猪”的文字和图形商标，国际分类均为食品，但服务项目内未包含肉类。直到2022年，该公司才成功注册一个国际分类为食品，服务项目只包含“猪肉”的“壹号土猪”图形商标。
此外，公司申请的第64966904号“壹号土猪”商标于2023年6月被国家商标局驳回。驳回复审决定书明确指出，该商标易使消费者对商品原料、成分、质量等特点产生误认，违反商标法相关规定。
“极小字体标注、术语歧义、成分拆分的这类行为，利用了消费者认知局限与标准滞后性，通过极小字体标注真实成分或在包装上隐藏重要信息，使得消费者难以辨认。这种做法本质上是一种营销策略，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合规行为。”张思嘉说，“企业利用‘合规性漏洞’打擦边球的行为值得警惕。这种行为不仅损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还可能扰乱市场秩序，影响公平竞争。”
锡林郭勒盟蒙牧娃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张建军告诉记者，商标的使用是合规性的重要体现，“r”字代表商标已注册成功，而“TM”则表示商标还在申请中，可临时使用6个月。他以全脂奶豆腐为例，向记者展示了产品包装的信息是如何得来的。他解释，产品包装分为正反面，主要信息包括配料表、营养成分表、商标等，都是经过产品研发设计和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后得出的结果。比如，这款产品包括原味和甜味，甜味在配料表上就明确标注包含蔗糖。
事实上，有多个企业因误导性标签被追责。张思嘉指出，2019年某“有机食品”企业因无法提供认证证明被罚20万元，但整改后仍继续使用模糊宣传。依照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货值金额不足1万元的罚款5万元至10万元，在处罚力度上对大型企业威慑不足。2021年，某品牌“零蔗糖”酸奶事件仅以道歉整改收场，未受行政处罚。目前的处罚力度通常以罚款为主，对企业的影响有限，难以形成足够的威慑力。
张思嘉强调，若宣传导致消费者误解，可能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虚假宣传），但实践中需证明“主观故意”，取证难度大。还需要监管部门加强对此类行为的执法力度，同时提高消费者对食品标签的关注度和解读能力。
责编：戴蕾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