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日报
□初国卿
400年前，即1625年的农历三月三，对于沈阳来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日子。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东北甚至中国的历史，开启了沈阳元年。东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从辽阳过渡到沈阳，1900年的古城，实现华丽转身，进入一个新纪元。在这一天，一个新生的王朝大幕开启，11年之后的1636年，皇太极建立清朝。
公元1625年，是中国农历乙丑年，生肖属牛，在明朝为天启五年，在后金政权为天命十年。这一年的三月初三日辰时，传说中的“群龙行雨”之际，东京城辽阳天祐门在一片响声中缓缓打开，车辇、马队、步兵，鱼贯而出，朝阳在铠甲、兵器、旌旗上熠熠闪光……努尔哈赤开始迁都沈阳。《满文老档》对此是这样记载的：“三月初三，汗向沈阳迁移，辰刻从东京城出发。为其父祖坟墓供杭细绸，于二衙门杀牛五头，烧纸钱，之后向沈阳去，于虎皮驿住宿。”迁都队伍，于当天傍晚即进入沈阳境内。
努尔哈赤在辽阳建都不到4年，为什么突出奇想要迁都沈阳？也正是4年前，即公元1621年，向有“城颇坚，城外浚壕，伐木为栅，埋伏火炮”之称的辽东坚城沈阳中卫轻易被努尔哈赤率军攻破。沈阳城的地理位置与战略纵深让努尔哈赤印象深刻，而努尔哈赤的理由也非常堂皇。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四所述：“沈阳四通八达之外，西征大明，从都尔鼻（今辽宁省彰武县五峰镇高山台村）渡辽河，路直且近；北征蒙古，二三日可至；南征朝鲜，自清河路可进。沈阳浑河通苏苏河，于苏苏河源头伐木，顺流而下，材木不可胜用。出游打猎，山近兽多，且河中之利亦可兼收矣。”事实也证明老汗王迁都沈阳的无比正确，表现了他作为一位杰出政治家在处理复杂问题时所具备的睿智和果断，不仅为“盛京文化”的成形立下发韧之功，还为大清王朝276年的江山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我感兴趣的是另一个小细节，即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为什么要选择农历三月三这一天？是一种巧合，还是他深知这一天的不平凡？
三月三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深具文化内涵和令人感兴趣的日子，这一点，努尔哈赤和他的群臣们当然知道，只是史书上缺少努尔哈赤为什么要选择这一天迁都的记载罢了。
首先，三月三这一天是轩辕黄帝的生日。《史记·五帝本纪第一》记载，黄帝是少典的儿子，姓公孙，名字叫轩辕，在轩辕之丘居住，生于三月初三。他与炎帝开疆拓土，划九州，定中原，促进了民族大融合，开创了中华文化，成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民间也有“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所以，每到农历三月三，全国各地都有祭祀黄帝的活动。从2006年开始，河南新郑市始祖山轩辕庙前都要举行三月三“黄帝故里拜祖大典”。
其次，三月三这一天早在传说时代就是伏羲、女娲交合造人的日子。所以，直到今天中国的一些地方还有“三月三”祭祀伏羲、女娲的习俗。这说明三月三最初是和人们祭祀神灵、祈求生育子嗣有关。每年这一天，上至天子诸侯，下至庶民百姓，人们都穿上新缝制的春装，倾城邀约而出，或到江河之滨嬉戏沐浴，或至深山幽谷采摘兰草，或去郊野陌上宴饮行乐，认为这样可以祓除不祥。而未婚嫁的青年男女更是节日的主角，他们载歌载舞，自由寻找或约会情人，既顺应了气候和人体生理发育的自然节令，又有利于人类的自身繁衍与社会和谐及文明进步。此事还正式地记入了《周礼·地官·媒氏》中：“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官方给了“三月三”男女自然交往一个法定的地位，并将这一天视为中国最古老的情人节。而当时的这种情形也让采诗官记入《诗经·郑风·溱洧》篇中：“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士与女在“三月三”这春情盎然的时日里，趁万物复苏，在清澈的河水旁嬉戏，在踏青郊游中幽会，互定终身，互赠信物。健康、大胆、奔放、自然的爱情从“三月三”的溱河与洧河边荡漾开去。后人很重视这首诗，认为这就是“三月三”中国情人节的生活情态。因为这首诗，让原本在河南新密市郑庄公墓附近汇合后流入双洎河的溱洧二水也有了新的意义，“溱洧”从此变为男女游乐之处或男女私情的代名词，而“洧外”“洧津”两词也成了男女谈情结爱之处的专用语。
其三，三月三是东晋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日子。那是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初渡浙江有终焉之志”的王羲之，曾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今绍兴城外兰渚山下），与名流高士谢安、孙绰等41人举行风雅集会。与会者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各抒怀抱，抄录成集，曲终公推此次聚会召集人王羲之写一序文，记录这次雅集。王羲之在未尽之酒兴与诗意中，挥笔驰文，遂成中国散文史上的千古名作和中国书法史上的“第一行书”，并由此赢得“书圣”之名。
其四，三月三这一天还是中国古老的“上巳节”。“上巳节”因三月的第一个巳日而得名，由于每年三月上巳日都不固定，但又都在三月三日前后，从魏晋开始就统一将“上巳节”定在三月初三，《晋书·礼制》则说：“汉仪，季春上巳，官及百姓皆禊于东流水上，洗濯祓除宿垢。而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以上巳也。晋中朝公卿以下至于庶人，皆禊洛水之侧。”根据这个节俗的内容，民间又将“三月三”称为三月节、三月会、情人节、定情节、女儿节、求子节、游春节等。到了唐代，三月三日的“上巳节”已成为全年的三大节日之一，节日的内容除了修禊之外，主要是春游踏青、临水宴饮。据宋代吴自牧《梦粱录》“三月”条记载，唐朝时，皇帝也要在这一天于曲江池宴会群臣，行祓禊之礼：“三月三日上巳之辰……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辽宁省博物馆所藏唐画《虢国夫人游春图》也是描绘这一天的情景，以致杜甫在《丽人行》诗中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描写了三月三日长安渭水两岸男女游赏的盛况。唐以后，直至明代，三月三日都是中国民间的一个重要节日。
由此说来，1625年的努尔哈赤深知，三月三这个日子的不同凡俗，因此特地选择在这一天离开辽阳，迁都沈阳。
三月三这一天，努尔哈赤和他的迁都大军只行了60里，当天住在辽阳与沈阳之间的虎皮驿。为了寻访努尔哈赤当年迁都的足迹，我曾在几年前清明节后三月三那天和朋友驱车到虎皮驿旧地。如今这里属沈阳市苏家屯区十里河镇所辖，古驿站遗址立有“沈阳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遗址不远处就是十里河中学。据《盛京通志》卷十五《城池》条记载：“十里河城，城南六十里，周围一里零一百三十步，南一门，即明之虎皮驿。”《沈阳县志·古迹》记载：“虎皮驿古城，在城南六十里，周围一里一百三十步，南一门。明熊廷弼经略辽东设防于此，以扼辽沈，清天命六年征辽阳，进师虎皮驿，抚降之。后改修南北二门，今十里河城。”明代虎皮驿城内设有递运所、虎皮驿营台、兵营等设施，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辽东总兵贺世贤和名将柴国柱先后屯兵虎皮驿这座驿站之城，明代辽东经略熊廷弼曾驻兵于此，以此地的险要扼守辽沈。1621年，努尔哈赤攻破虎皮驿，进而占领沈阳和辽阳。所以，对于努尔哈赤来说，虎皮驿并不陌生，这里是他4年之前“与虎谋皮”所得。可以想象，当年驻进虎皮驿的努尔哈赤，站在黄昏里的驿墙高处，越过浑河北望即将成为新都城的沈阳，该是何等的壮怀激越。
如今，近400年过去了，残存的虎皮驿城址，长满了蓊郁的草树，只有从高出平地的土城址和草丛中散落的碎砖瓦还能看出一点古城的印迹。这里是民国著名诗人、画家张之汉的故乡，他的《石琴庐诗集》中有“十里河六景”，但如今也难寻踪迹。在城址东侧，有一座古庙，古庙旁的几户人家，烟囱砌在墙外，是典型的满族老民居。其他的，如果不是那块遗址碑，已很难看出这里就是赫赫有名的虎皮驿。
然而，不管怎样，当年的虎皮驿却在努尔哈赤迁都沈阳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当三月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努尔哈赤可能已立马浑河边，昔日的沈阳卫就在他的眼前，未来的盛京什么样，已在他的筹划之中。三月三的出发，奠定了一个王朝的兴盛。
如今，当年努尔哈赤迁都的沈阳，依然是东北中心城市，并发展为东北亚国际中心城。他三月三迁都沈阳所夜宿的虎皮驿当年距沈阳还有60里，如今已近在沈阳城区内；他当年在城南跨过的浑河，如今已成为沈阳的城中河。
三月三的迁都，改变了大东北的区域格局，也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沈阳开始了几百年的辉煌，从此，三月三的历史文化内容里，不仅有黄帝的生日，有伏羲、女娲的造人日，有男女“奔者不禁”的上巳日，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日，有杜甫的《丽人行》日，更有努尔哈赤的迁都日。
如此，每当农历三月三，在浑河两岸草长莺飞，柳绿花繁，杏雨幽幽，春云淡淡的时光里，在这样一个万物萌动、春情勃发的日子里，我都会想起努尔哈赤，想起沈阳这个划时代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