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门:船闸营造背后的匠心智慧
转自:团结报
□曹 敏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和使用“船闸”的国家。
秦灭六国后,秦王南征百越,秦军在穿越今湖南、广东、广西交界的五岭地区时,被逶迤的山势所阻,大军辎重困阻难行。于是,秦王毅然下令劈山凿渠,要打造一条运河沟通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闻名遐迩的“灵渠”由此诞生。然而,由于灵渠选址在长江支流湘江与珠江支流漓江的分水岭处,水位落差大,航运条件恶劣。为解决“悬流百仞,舟楫不通”的难题,匠人们开创性地修筑了“斗门”——一种依山势设闸蓄水、开闭间调控水位的船闸系统。
“斗门”又称陡门,是现代船闸的早期形态。范成大追忆自己由广西入蜀道的见闻时,撰写了风俗著作《桂海虞衡志》,其中就有一段关于“斗门”的详细记载,生动形象地描绘了“斗门”以木石为基蓄水、引水的巧妙原理:“渠绕兴安县,深不数尺,广丈余。六十里间置斗门三十六,土人但谓之斗。舟入一斗,则复闸斗,俟水积渐进,故能循崖而上,建瓴而下,千斛之舟亦可往来。”彼时,船只进入闸室后,关闭上游闸门,打开下游闸门,逐步放水可使船只平稳下降;反之,船只从下游向上游航行,也可通过蓄水使水位上升。这种设计简单高效,世界上第一条船闸式运河亦应运而生。
相传灵渠竣工后,奉命驻守渠堤及陡门的官兵携家眷在当地定居,世代繁衍生息。其后裔以驻守之地为姓,遂有了“陡门”一氏,逐渐又简化为单姓“陡”。这一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被认为是“陡”姓的历史起源之一。此外,因灵渠沿线设有众多陡门以调节水位,当地人也习惯性地将其称为“陡河”。作为沟通桂湘两地的水利枢纽,这条“陡河”在古代发挥着重要的交通运输功能,一度是“桂湘走廊”的命脉所在。
隋唐时期,京杭运河“千里舳舻,商旅不绝”,陡门技术也随内河航运的勃兴,从灵渠山野步入中原水网。记载了大量典章文物和逸闻轶事的《东畬杂记》中曾提及,隋唐京杭运河沿线应用陡门控制水位、取水泄水,其闸室由石砌成,闸板是“叠木式”,可依潮汐、雨旱灵活启闭。当时运河“北通涿郡,南至余杭”,陡门则如枢纽般缀连江河,使“吴盐蜀锦,昼夜星驰”,南北文化也因此“舟楫往来,血脉交融”。慢慢地,陡门又从单一闸室发展为多级联控,并采取了“竹络装石”“铁榫固闸”等多种方式加固结构,陡门愈发成为往来通衢的重要组成部分,极大地促进了南北方经济文化交流。
时至北宋,江南水网密布,船舶“帆樯如林,万舸争流”,陡门技术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以河工高超为代表的匠人们承古开新,设计了先进的“复闸系统”——上下双闸室连环运作,辅以“澳塘”蓄水调节。此外,还衍生出了“潮闸依月汐启闭”“梯级船闸逐渐升降”等诸多技术变体,陡门的设计更加科学,结构更加合理,使用效率也进一步提高。随着江南水网进一步扩大,以及大运河的多轮维护和扩建,宋代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内河航运网络,船闸也在航运、水利管理和农业灌溉领域得到了广泛运用,为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明清时期运河以及陡门的管理臻于精微,据《明会典》记载,运河沿线设闸官、坝官百余人,职司“启闭蓄泄,典守堤防”,负责详细记录过闸船舶数量、水位刻度及闸板损耗。清雍正年间更推行了“考成法”,以“漕粮通行无滞”为目标,履职不力者轻则罚俸、重则革职。傅泽洪的《行水金鉴》集合了历代治水精要,也曾提到“岁修”等陡门维护保养机制,譬如春巡疏浚闸底淤沙,夏巡加固木石构件,秋巡查验蓄水澳塘,且每巡必“夯土验木”——以糯米灰浆填补闸墙裂隙,用桐油浸煮松木为闸板防腐。北京通州大运河博物馆的大量馆藏,见证了那些“毫厘定乾坤”的营造智慧,也见证了大国工匠的千年传承。严密的制度与精良的技艺,使得明清运河“帆樯蔽日”,丝绸、瓷器、盐铁、茶米得以借水道北供京师、南输海外。陡门的艺术,俨然已从“治水之器”升华到了“治国之道”。
及至当代,中国的船闸技术已然跻身世界前列,且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全面提升和科技创新的持续突破,不仅在工程规模上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更在智能化、节能化、绿色化方面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彰显出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智慧与创造力,也为诸多国际水利工程项目提供了宝贵的“中国经验”与“中国方案”,帮助周边国家以“静水深流”之姿平衡水力发电与航运需求,驯服洪峰“猛兽”、润泽万顷良田,在推动世界航运事业进步的同时,也展现出了“美美与共”的文明胸襟。
从灵渠陡门的一闸一斗,到三峡巨闸横锁长江、千闸互联,闸起闸落间,流淌的是江河湖海,凝聚的是中华智慧,展现的是天人之道:它始于“通”而达于“和”——通舟楫、通经济、通文明;和水利、和生态、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