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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砖上的“永和九年”

媒体滚动 2025.02.13 05:25

转自:沈阳晚报

□詹德华

沈阳城西北的一个小区内,风光雅致,四季景色不同,或春花烂漫,或绿树浓荫,或秋菊染霜,或白雪无尘,宁静中带着一点安逸。

在这个小区内“大隐”的浅绛轩,比小区更雅致。大大小小的浅绛瓷器,时常更换的名家字画,常年萦绕的淡淡墨香。谈笑有鸿儒,客至时氤氲的茶香,还有纵论古今时的阵阵笑声,都将这个雅致的书房衬托得超凡脱俗。一年秋天,小区内几簇红紫的菊花开得正艳,我有幸做客浅绛轩,看到仿王世襄的梨木大案上面,一个古朴的花瓶内也插着一枝红紫的菊花,与背后的书墙、上方的竹影还有室内淡淡的墨香相得益彰,这种雅致,有些让人妒了。

这并不是浅绛轩的全部,拾级而上,还有一个略显隐秘的小书房。书房前,悬挂着著名工笔画家晏少翔先生题写的“浅绛轩”,竹刻对联亦是晏公所赠,上刻吴湖帆联:“十亩苍烟秋放鹤,一帘凉月夜横琴。”

这方小小的天地,是轩主的心灵空间,姑且称之为“内轩”吧。在“内轩”内,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小画,让人心生安定。唐刻王羲之《乐毅论》残石、辽代梅瓶、程门瓷板、刘承干对联、黄侃书法、赵清阁绘画、王世襄题字……屋子里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是小情趣,每一处似乎都有大学问。这,似乎就是浅绛轩能够吸引辽沈地区众多爱好文化的人的缘故吧?

在浅绛轩的“内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几案上那大大小小排列的古砖。十数块青砖,古朴典雅,传递着岁月的信息。每一块砖上面,都凸着四个相同的字——永和九年。

浅绛轩轩主爱好繁多,且每一样都雅致。读古书、临名帖、养翠竹、植芭蕉、玩老葫芦、藏浅绛瓷、赏金石碑帖、弄旧笺墨华,玩得样样独具个性,每一件都有书卷气。

这些古砖,是多年来轩主通过各种渠道搜集而来,看似粗陋,却因其上面的“永和九年”雅致起来。在古砖的收藏圈子内,有这么多的“永和九年”砖,估计也是让人羡慕加上嫉妒了。或许,浅绛轩,是否也要更名为“永和居”?

“永和九年”是公元353年。“永和”是东晋皇帝司马聃(晋穆帝)的年号,由345年至356年。晋穆帝司马聃,东晋第五代皇帝,庙号孝宗。司马聃两岁继位,永和九年时才11岁,由太后褚蒜子临朝摄政。晋穆帝在位期间,天下尚算承平,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发生,自然在皇帝的圈子里,算不上出名的。不过其母后褚蒜子,却是一个人物。褚蒜子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可她却出身名门:太常谢鲲外孙女,卫将军谢尚外甥女,太傅褚裒之女。褚太后还有两个被人熟知的亲戚:她的叔伯舅舅是谢安,还有个表姐妹是才女谢道韫。穆帝之后,褚蒜子先后拥立哀帝司马丕、废帝司马奕、简文帝司马昱、孝武帝司马曜,一辈子经历了6个皇帝,三度临朝听政。临朝期间,任贤举能,堪称一代贤后。

“永和九年”的雅致,和皇帝太后无关,却与那被传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紧密相连。“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因王羲之那飘逸潇洒的书法和旷达的文字,让“永和九年”几乎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会稽太守王羲之,邀谢安、孙绰等41位当朝军政大员及社会名流,于会稽山阴兰亭(今浙江绍兴城外兰渚山下)举行修禊雅集。与会者曲水流觞,饮酒赋诗,各抒胸襟,共作诗37篇。其中11人各成2篇,15人各成1篇,16人作不出诗,各罚酒3觥。事后将诗篇抄录成集,名《兰亭集》。与会者公推雅集召集人王羲之作序,记录雅集盛况。王羲之用蚕茧纸、鼠须笔,乘兴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千古名篇《兰亭(集)序》。这酒后微醺之作,记叙兰亭周围山水之美和聚会的欢乐之情,抒发作者对于生死无常的感慨,不仅成为收入《古文观止》的名篇,还成为书法史上无法逾越的丰碑——天下行书第一。

书好文佳,也让开篇的“永和九年”,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与文字和书法相连的文化现象。沾染了这四个字的气息,即使是一块砖,也跟着雅致起来。

风流散去,风雅犹存。魏晋已成过往,旧时王谢,也为寻常百姓。岁月沉淀过后残存的青砖,却成了文人雅好。

对于古砖的收藏,“永和九年”成为藏家可遇而不可求的梦。若能到手,即是无价之宝。因此,在浅绛轩诸多收藏中,看似不起眼的这几块“永和九年”砖,其珍贵程度也就不言而喻。

研究古砖,收藏古砖,与金石学的兴起分不开。将古砖纳入金石学,始于宋,宋代洪适《隶续》已著录有东汉永初、建初的砖文。李清照夫君赵明诚虽诗词不如易安居士,但在金石考古方面却是权威,其《金石录》亦有少量砖录。对古砖的收藏与研究盛于清中晚期,主要得益于乾嘉年间金石考据学的中兴,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专门著录砖文的书籍,如陆心源的《千甓亭古砖图释》、吕佺孙的《百砖考》、冯登府的《浙江砖录》、黄瑞的《台州砖录》、孙诒让的《温州古甓记》、王修的《汉唐庼砖录》、罗振玉的《高昌砖录》等。

别看出了这么多关于古砖的著作,但“永和九年”砖因其传世量少而愈显珍奇。东晋永和纪年共有十二年,陆心源的《千甓亭古砖图释》中基本收录了永和各年之砖,独缺九年砖。吕佺孙的《百砖考》中亦无收录。陆增祥的《八琼室金石补正》记永和砖共17种,其中有永和九年砖仅一种,砖铭为“永和九年七月十”。

当时出土的古砖数量远不如现在,所以诸如大收藏家阮元、张廷济都各自只有收藏八块汉晋古砖,已经觉得很了不得,一个取书斋名为“八砖吟馆”,另一个取为“八砖精舍”。据说,那时候稀缺的古砖,一砖便值数十两银子。永和九年砖,即使是上百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清代书法家梁同书曾得一块永和九年砖砚,喜不自禁,专门题写了一个砚铭:“顽物千年遂不磨,不知荡蹫几沧波。昭陵玉匣今安在,断甓犹传晋永和。”

永和九年砖,就砖的质量和价值而言未必能赶得上出土的秦砖汉瓦,但因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而为世人所重,有“腹有诗书气自华”之意境。永和九年砖,特点为“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砖上的砖文,才是砖的价值所在。据金石家、“西泠印社五老”之一的林乾良先生统计,永和九年砖之异品有25种之多。永和九年砖铭,或恣肆奔放,或秀气内敛,隶意楷法乃至行书体势皆具,增添了其艺术气息。

永和九年砖在清代金石学昌盛时期珍贵且不易得,而近年来永和九年砖却屡屡面世。这要得益于近年基础建设的大兴土木,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浅绛轩的这些永和九年砖。

浅绛轩主人是个雅人,所收藏的每件文物,要么被赋予文化内涵,被写成优美文字进行升华;要么通过相关组合等方式,演绎出新的雅事。曾见浅绛轩内悬挂一细长条幅,上面绘一株素淡的百合花,插在一古香古色花瓶内,花与瓶相得益彰。仔细看题跋,才知道这“花瓶”为永和九年砖全形拓。这份雅致,也是古今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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