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道”文化意象的千年之旅
转自:邯郸晚报
梁书梅 摄
二
所谓游侠,乃好交游、重义气、能救困扶危的人。世云“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原出自韩愈《送董邵南序》开篇第一句“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意思是自古以来,人们便说燕赵一带多有慷慨悲歌的豪侠之士。战国时期的赵国乃四战之地,因边境冲突的军事需求,贵族养士(如平原君养三千门客)的风气,以及君主对侠义精神的推崇,形成了尚武传统。司马迁《史记》就记载,“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大意是说代地(今保定一带)、石地(今石家庄一带)自三家还没有分晋的时候,就已经对其剽悍的民风感到担忧了,而赵武灵王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他们的风俗还有赵国的遗风。邯郸是赵国之都,赵国尚武剽悍民风自然于此更盛,故为游侠趋驰之地。
游侠不仅是尚武的象征,更成为赵国文化中“勇”与“义”的精神符号,影响延续至后世文学与民间传说。如唐代高适诗作《邯郸少年行》就有“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处报仇身不死”的邯郸游侠形象。而将“邯郸道”用于游侠形象的塑造,则最早见于南北朝刘义恭的《游子移》:“三河游荡子,丽颜迈荆宝。携持玉柱筝,怀挟忘忧草。绸缪甘泉中,驰逐邯郸道。”言貌如和氏璧的河东郡、河南郡、河内郡的“游侠子”,争相驰逐于去邯郸的道路上。盖因从三河地区到邯郸,必然要走“邯郸道”。
三
明代诗人皇甫汸用乐府杂曲篇名《邯郸行》所作诗,开头即为“宝马邯郸道,金装游侠过”。而明人区大相以《邯郸道》为题的诗,开头四句即塑造出了驱驰于“邯郸道”上游侠的生动形象:“突骑如流星,飞过邯郸城。千人皆辟易,不敢问姓名。报仇轻赴敌,使气重横行。相逢鲁勾践,识是燕荆卿。”
以上作品中的“邯郸道”意象,虽然也可以说有实指“邯郸道”的成分,但更多的只是借“邯郸道”这个固定意象,来塑造诗人心目中仗义而行的游侠形象,其文化含义指向的是“好交游”“行仗义”“守信用”“乐助人”等。
这里的“邯郸道”,从概念上看虽与今天的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有别,但联系却更多了。试想,我们要努力打造的邯郸文化旅游,不正需要注入“热情好客”“仗义守信”“帮助游客”“慷慨大方”等赵都特有的历史文化元素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个“邯郸道”的游侠文化意象,就都包括了。
四
“邯郸道”被赋予求取功名之道的文化意象,要归功于唐代文学家沈既济创作的一篇传奇《枕中记》。这篇故事描述了一位不得志的士子卢生在“邯郸道”上一邸舍暂歇,恰好得神仙术的道士吕翁正在此邸舍。吕翁见卢生因功名不遂而失意长叹,就递给他一个青瓷枕,说:“您枕着我的枕头,可以让您荣华富贵恰如夙愿。”此时店主正在蒸黄米饭。卢生果然做了一个美梦,梦中曾一度享尽荣华富贵,飞黄腾达,而梦醒之时,店主的黄粱饭尚未煮熟。沈既济通过卢生在邯郸道上遇见吕翁后而做的梦,揭示了封建官场的凶险和黑暗,也提醒人们富贵无常,要淡泊名利。
沈既济笔下的邸舍究竟在哪儿?恐怕至今无人可知。因为“邯郸道”从长安城经洛阳、孟津、朝歌、邺城到邯郸城,在唐代交通条件下,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路程。以常理分析,从长安出发向邯郸,则称其为“邯郸道”;反向从邯郸出发向长安,则应称其为“长安道”。比如唐代王建《邯郸主人》一诗,便说“门前长安道,去者如流水”盖因诗人要从邯郸向长安去。《枕中记》中既然说邸舍在“邯郸道”上,则吕翁应是从长安出发上路的。果真如此,道士吕翁一天时间大概走不出百十里地远,故事发生地便在临潼东部。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极端的可能性,那就是故事中的邸舍在朝歌至邯郸之间,即吕翁已经快走到邯郸城了。不过,无论如何,按照沈既济在《枕中记》中的叙述,卢生遇见道士吕翁,都绝无可能在邯郸城之北。因为,那已经不是“邯郸道”了。而现实中的黄粱梦吕仙祠,恰恰在邯郸城以北二十华里开外的黄粱梦镇上。什么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看看黄粱梦吕仙祠的建造史和其所依托的文化元素就恍然大悟了。
众所周知,先有唐代沈既济传奇《枕中记》,后有今邯郸黄粱梦吕仙祠。毫无疑问,吕仙祠是依据沈既济传奇而建。而且因为有了吕仙祠(也称卢生庙、吕翁祠),连村名“王化堡”都改成了后来的“黄粱梦”。
前文已述,“邯郸道”明明到邯郸城南门即是终点,而吕仙祠却建在邯郸城北二十华里,其中原因不得而知。但“邯郸道”自《枕中记》问世后,被赋予了“求取功名之道”文化意象,应该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首先,这里是邯郸地界,抓住了《枕中记》中“邯郸道”里的“邯郸”这个核心文化意象。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因为湖北一带也早就指称《枕中记》中吕翁就是当地一位道士,并有卢生途经此地、客栈旁有古树被称为“黄粱树”等传说。但那里既不是长安向邯郸的路,更没有“邯郸”这个地名,因而很难与邯郸吕仙祠的地理位置抗衡。其次,既然卢生做的是求取功名之梦,那“邯郸道”意象便可转化为“上京赶考之道”。而宋朝的都城在汴梁,今河北省中北部一带的考生,自然沿太行山东麓下连接幽蓟边塞与河洛中原的这条古驿道,由北向南经过邯郸。从文化意象转化与发展的角度看问题,此时当然不必再拘泥于这里究竟算不算汉文帝口中那个从长安到邯郸的“邯郸道”了。
从金元时期开始,一直到明清时期,进京赶考者的路线再次南北调向,变成从南向北经过邯郸了。没关系,这里仍旧是“邯郸”,这条路仍旧是“求取功名之道”,吕仙祠依旧在此恭候各位歇脚。至此,南来北往的文人、官员们,无人再纠结此道究竟在邯郸城南还是城北,一律称其为“邯郸道”了。这一期间诗文甚多,然最典型的莫过于明代刘澄甫的《过邯郸访卢生梦处》:“伏读枕中记,隐显顷刻终。狂歌天姥吟,出入烟霞重。偶行邯郸道,下马寻遗踪。栋宇半漫漶,草树摇茜葱。卢生睡未醒,吕翁何可逢。”诗中既有“枕中记”又有“邯郸道”,还有睡未醒的“卢生”和点化他的“吕翁”。显然,诗人已经将这几个文化意象捆绑在一起,认定这里就是沈既济笔下“邯郸道”上那个邸舍了。同样认定的还有明人何迁。他是这样说的:“吕翁祠前秋草衰,邯郸道上车轮回。(《邯郸道中》)”看看,吕仙祠前这条穿过邯郸城的路,在明代诗人眼里,它就是“邯郸道”。
五
“邯郸道”历史文化意象属于典型的文学地理道路意象。首先,“邯郸道”一词从诞生那天起,就是指代归乡路,是一个与邯郸城及邯郸历史人物相关的著名典故。据此,又衍生出了“送别”“思乡”等文化意象。其次,“邯郸道”因其指向了战国时期游侠众多的赵国首都邯郸,逐渐又赋予了其“游侠之路”的文化意象,为其附着上了燕赵之地自古尚武任侠的文化特质和地理感知印象。而后借唐人沈既济《枕中记》中的黄粱美梦传奇故事,“邯郸道”再被赋予了“求取功名之道”或简称“功名路”的新意象。这个文化意象的转化,虽然来自《枕中记》,但显然得益于自隋唐开始的科举取士制度。
由“邯郸道”三个主要历史文化意象的不断转化与发展史,我们也看到了古人的聪明智慧与灵活运用文化意象的创造力。这就为我们今天的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寻找到了坚实的文化根基。可以充满自信地说,在全国为文化大发展、大繁荣而努力的今天,重拾“邯郸道”这个文化意象,并将其创造性转化与发展为繁荣文旅事业的重要景点,我们因有一座三千年未更名、未迁址的邯郸城而具有独特的优势。
(作者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河北省国学学会成语文化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邯郸市国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铜雀台诗社社长、丛台书画社文化艺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