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写的春联
北京晚报
▌王爱红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改革家王安石有一首家喻户晓的诗《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春节贴春联的中国民俗起于宋代并在明代开始盛行,延续至今。每逢春节,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家家户户都要挑漂亮的红春联贴于门上,辞旧迎新,增加喜庆的节日气氛。
在我们老家,一般都是年三十也就是除夕那天贴春联、贴福字,门口外还贴出门见喜或者叫抬头见喜,赋予春节欢快的形式感。那时候不像现在一到春节到处有卖春联的,贴春联需要自己写,不会写的就要请人写,能者都不会拒绝。村子里有许多大字写得好的,他们就从村办的学校里拉出两张课桌当街支起一个条案,顶着忽左忽右的小北风分别为大家挥毫泼墨,乐此不疲。墨汁一般由大队部负责,春联纸则要每家每户自己派人到小卖铺里买。小卖铺也不叫小卖铺而叫代销点,一个村只有一家,物品往往少得可怜,唯有这大红的春联纸富富有余,敞开了供应。
我家的对联纸买好了,奶奶的办事原则是宜早不宜晚。老人家催促了几回:“大家都在写春联,我们家的也快去写了吧。”
父亲说:“不急,我们家有这么多识文断字的,自己写就行。”
母亲看看爸爸,再瞅瞅我大哥,笑着说:“我看就你们自己写吧。”
这期间,父亲走亲访友总是不在家,写春联的事一直拖到了除夕的前一天晚上还没有落实。一家人在炕上都躺下准备休息了,父亲突然想起一位老红军还没去拜望,就把这事做了一系列安排,让母亲督促具体实施。
1972年,这是我们全家受父亲的牵连被赶回老家的第二年。这一年,父亲四十二岁,我九岁,大哥十五岁,二哥十一岁,大妹妹六岁,小妹妹刚刚四岁。我们兄妹五个,加上爷爷奶奶和父母,一家九口人在一起日子虽然过得难,我却觉着无比快乐。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子,我从小就在老家与两位老人做伴,常有被遗弃的感觉。家里突然一下来了这么多亲人,我再也不觉着孤独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外出了。早饭后,母亲就按照父亲的吩咐请来屋后的一位老师给我们写对联。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本姓王,属于我们王姓宗族圈子王系,按照辈分我叫他二哥。他的一个儿子与我同龄和我玩得上来,喊我三叔,我听着爽快又亲切。
这位二哥,我从没见他写过毛笔字,父亲叫他写,他不得不写罢了。他要写春联,家把式都准备好了,我们都围着看。二哥问母亲,写什么?母亲忙前忙后一着急,居然把要写的词儿给忘了。二哥说,别着急,好好想想。母亲说,我只记着那意思。二哥说,你说说看。母亲说,横眉怒对那些丧尽天良、千夫所指的人,俯下身子甘愿为老百姓做孺子牛。二哥一口便说出:这是鲁迅先生《自嘲》诗中的一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母亲一听,连连说:对,对!孩子他爸爸也是这样说的,如果我记不住词儿便说那意思,你定晓得。
我们都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位十分高大的二哥,他的个头长得也确实高。二哥问:这个联贴在哪里呀?母亲指着屋门说:贴在这里。二哥略有沉思,然后拾起笔来表情凝重地蘸墨,复蘸墨,忽然大笔一挥,很快写就,长吁一口。他接着问,大门口写什么?母亲就说大门上的意思:当今的世界上,四海翻腾,风云变幻,五洲震荡,形势诡谲。二哥愣了一下:噢——这个这个……我实在猜不出大叔的意思。大叔,二哥指的是我父亲。二哥无奈地说,我写出门见喜吧,再写几个福字,余下的叫我大叔自己写,福字叫我大弟写。我大哥点头答应。二哥写完便回家去了,我大哥就去写福字。大哥先写了一个,就叫老二写,二哥不写,又叫我写。我能写?!如果说我父亲是革命家的话,我大哥就是教育家。
傍晚,父亲回来了。他看见贴好对联,正合心意,先是表扬了一番,然后问大门怎么还空着呀?并指出大哥的错误。原来,大哥在无意间把一个“福”字的示补旁多写了一个点变成了衣字旁。大哥眼睛瞪得很大,一个劲儿说,我看看来,我看看来。还看什么?重新写就是了。听了母亲说大门上的缘由,父亲哈哈大笑,看来他对这次会见十分满意。父亲没再难为大哥,而是让大哥与爷爷母亲一起把对联纸先贴在大门上,自己喝口茶暖和一下,等一切准备就绪,他要亲自书写。父亲坐在那里,像山一样静穆。
我从外面跑过来,喊父亲去写字。父亲站起来,首先唰唰几下,在铺好的纸上并排写了几个大草的福字,然后一只手端住墨水,一只手提着笔,仰首挺胸,迈着沉稳的脚步,向大门口走去……
父亲的钢笔字写得很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写毛笔字。后来,我和大哥都成了所谓的书法家,但是,我们兄弟俩还是公认父亲写得好。父亲才是当之无愧的书法家,他如果什么都不干,只写写字就好了。父亲56岁的时候,就把他的这一身好字带到了天上。
人们说字如其人。父亲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他写字也是率性所为。父亲抬起手臂,毛笔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那是一个天问的动作,忽然落墨,一挥而就。
父亲写的春联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由于父亲饱蘸笔墨,一个“怒”字淌下墨来,仿佛大海真的腾起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