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中华儿女》记者 梁伟
编辑 | 陈晰
湖北省丹江口市龙山镇彭家沟村是镇中最为偏远的村落，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仿佛一座孤岛。从1958年丹江大坝开建，到2007年再次实施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彭家沟村村民们几经搬迁，村里的彭家沟小学也由一个完校缩编为一个教学点，学生人数从400多人逐步减少到十几人。
彭玉生（右）给学生们上航空航模课
虽然学生越来越少，但是28年来，学校校长兼教师彭玉生却从未想过离开。
今天的彭家沟小学仅有幼儿班、一年级、二年级、五年级4个班，总共17名学生。但是这里的学生却是快乐的，他们把语文课上成了数学课，把数学课上成了科技课，学生们能放飞航模飞机、遥控智能汽车，还会动手编程……
彭玉生说：“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技术正日益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乡村教育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人工智能技术为培养孩子们的创新能力、实践能力和团队协作能力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持，为乡村的孩子们打开一扇通向现代化、科技化世界的大门！”
这就是教育理念“超前”的彭玉生，是他在众多彭家沟的孩子心中，种下了科技的种子和梦想的种子，让他们在学习中感受科技的魅力，提升对未来职场的适应能力。
2024年9月，彭玉生获评“最美教师”。他说：“我会继续扎根基层，用自己的力量点燃库区孩子们的梦想，让他们的教育有‘质’更有‘智’，让他们飞出大山。越飞越高。”
“只有他成为那个例外”
1976年，彭玉生出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龙山镇彭家沟村，因为家中姊妹较多，生活并不富裕。在他的童年记忆中，每年到了割麦的季节，学校都会放几天“麦忙假”，彭玉生也会被家长安排拿上镰刀去割麦。当然，儿时的他最不愿干这个活儿。“当时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干，写作业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借口。那时候的我就在想，长大了要是有机会离开这片土地，一定不要种庄稼。我想自己的学习成绩不错，或许和这也有关系。”彭玉生笑着说。
彭玉生的小学是在彭家河村小学读的，那时候的他格外胆小，也不敢和老师说话，只记得学校有个大个子张老师，“非常厉害，看到她就很害怕”。但是，也就是这个张老师改变了儿时胆小自卑的彭玉生。在上《燕子》这篇课文时，彭玉生答对了老师的问题，张老师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他，那一刻，彭玉生有了些许自信。下课后，同学们跑到乒乓球台前打球，彭玉生也站在边上，轮到他时，大个子学生不让他打。这时张老师路过说：“为什么不让彭玉生打？所有人都排队，按顺序来”。有了老师的“撑腰”，彭玉生胆子大了起来，学习成绩也上来了，成了班级里的“尖子生”。
六年级的时候，彭玉生来到彭家沟小学就读，学校有一个彭老师，每天都穿着西服给他们上课，彭玉生当时就想如果将来成为这样一名“体面”的老师，就是自己最大的梦想。
于是，彭玉生更加努力地学习，中考那年，他成为全年级120多名学生里的8名幸运儿之一，分数超过了招生线。选择很多，可以读高中、可以读医专，也可以上师范。为了填报志愿，彭玉生和父亲冷战了数天。他想读高中，因为上大学是彭玉生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父亲希望他可以填报师范学校。最终，彭玉生还是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填报了郧县师范学校。
1996年6月，彭玉生从郧县师范学校毕业。被评为十堰市优秀毕业生、优秀实习生的他如果参加择优进城考试，能够到城里学校任教的机会很大，身边的同学也大多是这么选择的。那一刻，彭玉生却犹豫了，相比城里的大学校，他认为农村的孩子可能更需要自己，而且那片土地，他熟悉，也更习惯。这一次，他没有征求父母意见，直接放弃了择优进城考试，做出了回家乡任教的决定，而那一年，凡被评为十堰市优秀毕业生的都留在了城里，只有彭玉生成为了那个例外。
“一个都不能少”
1996年8月，彭玉生到彭家沟小学报到上班。学校和自己上学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当时学校有200多名学生，教室是老旧的平房，学生宿舍都是大通铺，而老师住的都是老旧教室改建的宿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时常还有蛇出没，学校的操场都是泥土，坑坑洼洼。
彭家沟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学校距离镇上有25里山路，村里没通客车，学生的课本要肩挑背驮，到镇上开会、交材料来回要走三四个小时。彭玉生报考了湖北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段自学考试。每次出去考试，都要先走到镇上，在同学那儿借宿一晚，第二天搭车出去。同学们对他选择回村里工作的决定，都很不理解。
那一年的冬天，彭家沟地带遭到了强烈的雨雪冰冻天气，彭玉生到镇上开考务会，会后，大雪封山。他背着一摞期末试卷要走上25里崎岖不平的山路，还要翻越几座大山。当晚，他和月亮为伴，在穿越一座方圆几里没有人烟的大山时，周围静得可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彭玉生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结果越走越害怕，内心还特别紧张，生怕因为自己赶不到学校耽误了学生们的考试。山路被白雪覆盖，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坑里，他把试卷揣进怀里，还用绳子绑牢，手脚并用向前爬走。走了4个多小时，终于看到学校的灯光。
虽然中间还有很多艰辛，彭玉生对于自己的决定却从未后悔过，甚至庆幸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在工作第一学期期末，担任数学老师和音乐老师的他还兼任班主任，他在班级里召开了一次主题班会——《回顾我们的父母》。在班会上，有同学发言：“看到家里的鸡蛋，好想吃，妈妈却舍不得吃，卖了钱来交学费和买文具。”“妈妈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煮猪食、做早饭、喂猪、喂鸡，然后下地干活，抽空还要做针线活，挑水、洗衣等，晚上10点多才能睡，一天到晚都忙个不停。”还有同学说：“弟弟生病了，爸爸上山找草药煮水喝，弟弟嫌苦不肯喝，妈妈就用小勺子舀一点白糖哄着喝。”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诉说着父母的辛苦不易和对自己的爱。说着说着，有孩子哭了起来，不一会儿，整个教室哭声一片。
那一夜，彭玉生一直在思考，他说：“虽然我们的学生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但是他们都有一颗感恩的心，他们不善于表达，但是那种爱是埋藏在心底的，柔软而温暖。”在这之后，彭玉生经常带着大家野炊、爬山、打球、看书、讲故事……他想的是：一定要带给孩子们最好的东西。
随着打工经济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农村年轻人选择了外出务工。有的孩子因为家庭困难而失学，有的家长认为读书无用想让孩子辍学去打工。“我当年读书就是因为家庭贫困，差一点辍学，但是最终坚持下来。所以我知道知识能改变命运。那时，我就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诺言，一个也不能少。”
就这样，家访成了彭玉生工作的日常，学校的老师们都备有手电、雨伞、雨靴“三大宝”。学生情况不同，家访的原因也不同，有时是学生面临失学要去劝学；有时是学生最近行为有异常要去和家长沟通；有的学生经常迟到，要了解情况；还有的是要宣传政策，做安全教育等。“一把手电、两条腿”、“白天上课、晚上访”。一天30里路是常有的事。
秋季开学，学生小琴没有到校，彭玉生连续三次登门家访，家长才不好意思开口，“家里两个孩子，生活困难，只能让弟弟上学，她留在家里干活”。彭玉生坚定地说“小琴的学习费用、生活费全包在我身上，不让家里拿一分钱”。就这样，小琴又重新回到了学校。学生小杰的父母都是渔民，家里3个孩子读书。每年夏末秋初是网鱼的旺季，小杰的爸妈就在汉江江心的孤岛上临时搭建了一个房屋，孩子们就会辍学一段时间。彭玉生骑着摩托车，又搭乘渔船行驶20多分钟才到小杰们临时的家。他劝说家长，光顾着挣钱，不好好管孩子，会误了孩子的一生，还向他们宣传寄宿生补助政策，动员孩子在校寄宿。就这样，小杰回到了学校……这些年，彭玉生资助的孩子很多，学生们都知道，有困难可以找彭老师，直到现在，学校还有他资助的学生。
“只有了解每个孩子的家庭状况，我们才能开展更有针对性的教学活动。那些年，虽然很难，但是很幸运，我的学生们都回到了校园。让一个孩子走进课堂学习知识，就相当于给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彭玉生说，“我也很感谢当时学校的彭校长，可能因为我年轻，对我的要求很严格，一直给我压担子，让我走出去学习，让我担任教导主任从事学生管理，所以我的成长和进步还是比较快的”。
“让每个孩子都可以享受优质教育”
彭玉生说：“知识源于生活，这是我在求学过程中就有的深刻体验；工作后，我又研读并实践着陶行知教育理论，领悟了生活即教育的内涵。这些促进了我的教育理念的形成。”
彭玉生（中）将课堂搬到了户外
彭玉生的课堂，常常“异想天开”，不单单是在教室里，他会经常把学生们领出教室，不仅仅用耳朵听知识，更多的是让孩子用眼睛去看，用手去摸，用大脑去思考。一块石头，一根树枝，一片叶子，都可以是他的教具。语文课可以上成科学课——常常脑洞大开，用铜丝和绿豆学拼音；学生们经常在山间田野学科学、美术；在商店、村部里学道法；在操场上学数学。田间地头就是他们的课堂，蓝天白云就是学习的素材，花鸟虫草是他们的老师……
这些年，彭玉生坚持把课堂教学生活化。他开设了《四季自然》这门课程，领着孩子们在山间田野，认野菜、找草药、看害虫、摸土壤。他就地取材，开展自制玩具比赛，孩子们拿着狗尾草做小兔子，摘下扁豆荚做口哨……
2005年8月，彭玉生被任命为校长。他说：“我深感肩上担子很重。好在我一直以来都吃住在学校，以校为家，与师生朝夕相处，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学习成长，提升自己。老教师也比较支持我的工作，家长们也配合学校的工作。我们这些年的成绩，在全县都是名列前茅的。”
此后，学校发展步入了快车道。教师周转房、学生宿舍、食堂、学校卫生厕所、幼儿园教学楼、运动场硬化等建设项目逐年推进。教师们告别了下雨漏水，冬天漏风的宿舍，学校通了网络，配置了电脑办公，实现了办公网络化，再也不用经常去镇上送报表了。学校里有了女教师，有了特岗教师。看着学校的变化，师生们有了精气神，彭玉生越来越有奔头，那些年，学生人数最多的时候到达400多人。
彭玉生陆续被评为“全国希望工程园丁”、“全国模范教师”……他第一次来到北京，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广场、第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第一次登上长城……他想做孩子们的眼睛，把自己看到的所见所闻分享给他们，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
许多农村孩子因为跟外界接触少，平时不爱说话。为了帮助他们找回自信，彭玉生在教学中推行“鼓励法”。学生回答问题时，他说“你能站起来回答问题，很棒，老师为你点赞”。孩子答错问题时，他会说“很棒！离正确答案只差一点点了”。不仅是表扬，每次批改作业、试卷，彭玉生都会写下简短留言，或是肯定，或是提醒，或是期待。在彭玉生的鼓励帮助下，孩子们还创办了诗歌社团。许多孩子都能写出属于自己的诗。
除了鼓励学生，对于提升教师专业素养，彭玉生也格外重视，多次组织教师外出培训，鼓励他们参加各类教学比赛。他常说，经费再紧张，也不能耽误教师的专业发展。
如何让农村孩子和城市孩子一样，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是彭玉生一直在思考的。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网络，2009年起，他利用网络上的教学资源，帮助学生开拓视野。经过彭玉生多方争取公益机构资助，在彭家沟小学逐步建起电脑教室，募集智能刷脸识别书柜、平板和笔记本电脑等设备，学校开起了网络素养课，引导学生在互联网里探寻世界奥秘。此外，他还把“创客教育”引进学校。2017年，他联系华中科技大学，募集了10套萝卜头机器人，带领老师们共同钻研，开设了创客课程。所以学校开设的平板编程、智能汽车、航空航模、机器人创客等特色课程，都是孩子们所追捧的。这就是彭玉生所设想的让乡村教育有“质”更有“智”。
在学校，彭玉生的默默坚守付出，也打动了许多年轻教师，石智慧就是其中之一。“2020年12月，我开始在龙山镇彭家沟小学工作，彭校长对我们新教师的生活非常关心，倘若我们遇到困难，他也能及时给予帮助。刚到学校，我们几个新教师离家比较远，他每周都会帮忙联系回家的便车，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此外，他还很关注我们的成长。为我们建立了教师成长打卡，方便我们每天记录在教学、生活的所思所想。他时常说的一句话是‘在发现、呈现、实现中成长’。看似简单的三个词，却需要我们每个人深思。”石智慧说：“我被彭校长的奉献精神所感动。他是我的榜样，我想成为像他这样的老师。”
近年来，随着库区移民搬迁工作和城镇化的推进，彭家沟村小学的学生从400多人，减少到100多人、几十人……今天的彭家沟村小学只有17名学生，7名老师。看着在学校操场边一块展板上的笑脸图，孩子们和老师的笑容很灿烂。彭玉生也会迷茫，因为生源越来越少，有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回想曾经校园里的欢声笑语，他会很失落，但是他知道这就是城市化进程所必须经历的过程。
“习近平总书记勉励我们以教育家为榜样，大力弘扬教育家精神，牢记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初心使命，树立‘躬耕教坛、强国有我’的志向和抱负，自信自强、踔厉奋发，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出新的更大贡献。这会一直激励我前行。”彭玉生说，“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要点燃孩子们梦想的火焰。孩子们在校园里不仅要学知识，更要学会做一个快乐的人。即便彭家沟村小学只剩下一名学生，我也会坚守下去”。
[ 本文刊于《中华儿女》杂志2025年第1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