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团结报
□ 肖伊绯
组诗三首抒写故乡山景
乐亭县位于河北省唐山市东南部，这里是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先驱李大钊的故乡。
1918年8月，北京大学暑假，李大钊由京返乡准备接夫人及子女到北京共同生活；度假期间又一次来到其故居大黑坨村北“仅八十里许”“昕夕遥见”的五峰山游览，观景感怀之余，写下了《山中即景》组诗三首：
山中即景
一
是自然的美，
是美的自然；
绝无人迹处，
空山响流泉。
二
云在青山外，
人在白云内；
云飞人自还，
尚有青山在。
三
一年一度果树红，
一年一度果花落；
借问今朝摘果人，
忆否春雨梨花白？
应当说，《山中即景》组诗，语言清新自然，尽显朴实天然。李大钊本人对自己信笔抒怀的这一诗作，也相当认可，迅即将其投至《新青年》杂志，发表于1918年9月15日出版的该杂志第5卷第3号。
刘半农珍藏《山中即景》手稿
《山中即景》组诗三首的手稿，当年可能直接寄给了正在轮值《新青年》编辑的刘半农手中。刘半农将其视作新文化、新文学运动的重要史料，珍藏了起来。15年后，时至1933年，刘半农将早年搜集珍藏的包括李大钊诗稿在内的，陈独秀、鲁迅、胡适等人的初期白话诗歌手稿汇为一册，编订出版了《初期白话诗稿》一书。《山中即景》诗稿被列于此书首页，此举足见刘半农对这一珍贵史料的重视，亦可见证其追怀逝友的一份珍重之意。刘半农在是书序言中还特别提到：
这部稿子里有几点是值得说明的。第一，李守常先生不大做诗，亦许生平就只做过《山中即景》一首，而这一首的原稿可保存下来了。第二，陈仲甫先生白话文做得很多，旧体诗做得很好。白话诗就我所知道的，只有《除夕》一首，这一首的原稿也保存下来了。李先生已在数年前做了牺牲，陈先生目下正在过他的看守所生活，这两首诗稿就愈见珍贵了。
显然，对往昔故友的追怀、对《新青年》时代的追忆，乃是刘半农编印此书的初衷。也正因这样一份同道情谊使然，刘半农将这些诗稿视作重要史料加以精心保存，并亲为整理编订，将其影印出版，一方面是为这一段难忘岁月留下纪念，另一方面也使其化身书本，令后世得以对这样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有所瞻望。
另一方面，刘半农与李大钊的交往并不十分密切，二人虽因《新青年》结缘，确有交谊，但彼此了解也并不十分深切。事实上，李大钊生前虽然确实倾力从事评论讲演等诸“实事”，少有抒写诗文之举，但并非“生平就只做过《山中即景》一首”，其余的诗作虽仅数首，但至今仍存。如《口占一绝》《题蒋卫平遗像》等，诗中不乏警醒隽永之句，无论时人今人，读后都不禁为之击节称叹。
李大钊曾搜集注解乐亭民谣
当然，李大钊为故乡景物所作诗文确不多见，《山中即景》组诗确为如今所能见到的代表之作。不过，李大钊的“乡愁”还并不仅仅以此组诗为限，他还曾搜集过一些乐亭民谣，略作注解后投至刘半农处。
就在《山中即景》组诗发表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1918年10月3日，《北京大学日刊》一直连载着的、由刘半农主持的“歌谣选”专栏，开始刊发李大钊搜集的乐亭民间歌谣。之后的10月4日、5日，又接着连载，共计三次三首民谣。每首民谣后附李大钊简注，可谓简明通俗，一目了然。原文照录如下：
歌谣选
文科教授刘复编订
（三四）本校图书馆主任李守常先生来稿
瘦马拉搭脖，糠饭秕子活。
直隶乐亭一带，地主多赴关外经商，农事则佣工为之。此谣乃讽地主待遇工人，不可太苛。言地主以糠饭食工人，则工人所作之工活，亦秕子之类也。
（三五）春䲄秋鲁，白眼割谷。
乐亭滨海，产鱼。䲄、鲁、白眼，皆鱼名。春时最肥美者，为鳘，秋时为鲁，割谷时则为白眼。
（三六）不剔辫子没法混，剔了辫子怕张顺。
入民国来，乡间盛传此谣。张顺殆张勋之讹。复案：剔字当是薙字之音转。
如此所述，可见李大钊对故乡乐亭的记忆十分深刻，其中既有对风物民俗的熟悉亲切，更有对乡土民生的深沉关切。
譬如，在刊发的第二首歌谣中，乐亭滨海的富饶渔业，就通过简短的八字民谣，扼要通俗地概括了出来。而另外两首民谣，则又充分反映着时局动荡之下的民生艰难——地主克扣佣工，复辟侵扰共和，那个时代的险恶与隐忧，亦尽付民间传唱的歌谣声中。
对于李大钊的简要注解，刘半农仅附加了一句极简短的“音转”注解，无需多作解释。通俗简明的民间歌谣，本就有极便流行的特点，李大钊、刘半农二人也只是顺便搜集，并没有再作过多的阐释抒发。
遗憾的是，往后查阅《北京大学日刊》，再未见李大钊搜集的乐亭民谣付诸发表。或许，已至五四运动前后时期的李大钊，正倾力从事马克思主义传播及爱国民主运动，再无余暇从事搜集与注解乐亭歌谣的工作了。如今，展阅故纸，偶然获见这只言片语的宝贵遗存，真有仿佛时光凝驻、岁月重温之感——李大钊的“乡愁”，如此简短却又如此明晰，从百年沧桑中悄然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