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晚报全媒体讯（记者王畅彤）儿时乌鲁木齐的冬至，既是寒冷的又是温暖的。
因为“冬至大如年”的讲究，童年时每到冬至，家里都会特别忙碌，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烧煤生火的烟，灰蒙蒙的冬天也因此令我印象深刻。
记得上世纪末的一个冬至，那一天的炉火烧得分外旺，窗外飘着雪，单层的木框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母亲和奶奶则在桌子上将羊肉、白菜、面粉等食材制作出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父亲则不时用铁钎捯饬着煤块，一顿饭没煮熟中间添煤可会影响食物的口感，大家边包饺子边讨论着这炉火能否撑到饺子出锅，而那时乌鲁木齐居民家中烧的煤大多就来自六道湾煤矿。当时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一号立井”的名字。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六道湾煤矿建矿初期坑口现场。 资料图片
一晃几十年过去，2024年冬至时节，我再一次捧起了一碗母亲煮的饺子，品尝着这份味道，寻找起一份过去的回忆。
曾记得童年的我，在冬至这一天总是围着锅灶团团转，焦急等待的我被反复叮嘱离炉子远一点，然后常被委以将炉灰倒出去的“重任”。倒出去并非将煤灰废弃，而是集中存放，那时的炉灰也是宝贝，既用来当肥料，还可以用来洗锅，想必这是现如今年轻人鲜少体验过的。
冒着寒风返回温暖的屋子，急匆匆地围在炉边。一家人围炉而坐，倒也是那些年寒冷冬季中的温暖记忆。煤炉在那时，不仅是做饭的工具，也是冬季取暖的必需。垫纸、劈柴、放炭，生炉子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现在想起来，想必与我年龄相仿者都曾有过因炉火半夜燃尽而冻醒，继而重新生火的痛苦回忆。
到2012年，乌鲁木齐供热“煤改气”工程正式启动。从燃煤供暖、天然气供暖到气电联动、气电互补、电采暖供热模式……我家的煤炉也从那时起不再使用，不仅不用自己生炉子，天空也愈发蔚蓝，儿时灰蒙蒙冬天的回忆成为过去。冬季不再是成天猫在房子里的季节，路边的积雪上也不再满是灰褐色的煤渣。
以过去鉴今，这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乌鲁木齐照进现实。
纪晓岚曾感受过乌鲁木齐煤炭的温暖
当下，冬日的乌鲁木齐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大家已司空见惯，天然气入户加上集中供暖让“倒煤灰”逐渐成为历史，天空更蓝，空气更好，也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见证。
我曾翻看2012年4月16日的乌鲁木齐晚报，头版就刊载着《拔掉黑烟囱 启动“煤改气”》的新闻，文中满满的都是市民的期待与喜悦，12年过去，这一工程的成效被全体市民及游客所共享。
乌鲁木齐晚报2012年4月16日刊载的《拔掉黑烟囱 启动“煤改气”》一文。 记者王畅彤摄
冬至这天，我坐着公交车寻访于城市街巷，车上有人讨论着饺子的话题，让车厢内也仿佛飘起若的饺子香气。不禁想起前一晚，我将冻好的饺子下锅再回味一番。 电磁炉煮水，冰箱里的饺子下锅，大约10分钟就能尝到美味，但相比于眼下便捷的生活，人们使用柴火、煤炭作为主要热源的历史要长久得多。
2023年，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自然地理学专业博士生仇梦晗等曾在《科学·进展》期刊发表研究论文证明，中国新疆伊犁尼勒克县吉仁台沟口遗址先民自3600年前起开始利用烟煤燃料，将人类最早系统燃煤的历史推前了约1000年。
为何新疆是人类最早使用系统利用烟煤燃料的地方？ 带着问题，我走进了位于经济技术开发区（头屯河区）的新疆地质矿产博物馆，馆内的能源矿产展区内，展板信息介绍：“新疆拥有全国最丰富的煤炭资源，是我国重要的煤炭开发与储备利用基地。”
新疆地质矿产博物馆内展出的煤炭（12月19日摄）。 记者王畅彤摄
而乌鲁木齐是一座煤田上的城市，处在我国特大型煤田之一的准噶尔煤田中部。 我翻看随身携带的《乌鲁木齐市志》，书中记载1760年（清乾隆二十五年）清政府在乌鲁木齐、哈密招商采煤。六道湾至东山煤矿一带的沟、湾均蕴藏着丰富的煤，因而在清代至新中国成立前的两百余年间，这里一直有大量官营及民营的煤窑。
这让我想起一段有趣的故事，1768年，清代学者纪晓岚被贬至乌鲁木齐，1771年初获释返京，在新疆度过了三个冬天。他在《乌鲁木齐杂诗》中写道：“凿破云根石窦开，朝朝煤户到城来。北山更比西山好，须辨寒炉一夜灰。”这里讲的就是乌鲁木齐的冬季，当时人们烧煤取暖的场景。
乌鲁木齐市诗词楹联家协会副主席王彤分析说，当时每天以售煤为生的人都会将煤车从矿场拉到市区，诗中的北山和西山指的就是乌鲁木齐周边六道湾等地煤矿。
矗立在时光中的记忆
值得一提的是，六道湾不仅是古代乌鲁木齐重要的煤炭产区，还曾经拥有新疆产量最大的煤矿——一号立井煤矿。
《乌鲁木齐市志》记载，1951年7月8日，王震将军带领新疆军区5000余名指战员开赴六道湾，用铁锹、十字镐等一点点刨挖，手工操作建成露天煤矿,生产能力为日产原煤200吨，这是一号立井的前身。 1958年12月1日，一号立井正式举行开工典礼，这是新疆第一座现代化立井，此后，一号立井进入了地下掘井施工阶段，一直到1967年出煤，整整用了9年时间。
该井产出的煤质易燃，块煤主要供全市普通百姓使用，而粉煤则供给红雁池电厂、苇湖梁电厂和玛纳斯电厂。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一号立井的发展曾经是新疆煤炭工业发展的一个缩影，创造了多个“新疆第一”，是新疆第一座现代化立井，首家年产百万吨的矿井等。
2011年5月18日，随着城市发展，最后一列拉煤火车装载完毕，六道湾煤矿从此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半个世纪来，它为城市发展而生，半个世纪后，也为城市的发展而光荣“退休”。那一年的5月20日，乌鲁木齐晚报曾大篇幅刊载《别了，六道湾煤矿》一文，时至今日，我小心翼翼地翻看曾经的老报纸，读来依然令人感怀，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片土地纵然曾经煤灰飞扬，但带给人们以冬日的温暖，也因为城市发展的需要，退出历史舞台，成为过去的回忆。
乌鲁木齐晚报2011年5月20日刊载的《别了，六道湾煤矿》一文。 记者王畅彤摄
不过，我相信温暖的城市是有记忆的，“煤矿”“一号立井”等名字依然以地名的方式烙印在乌鲁木齐人心中，从新疆地质博物馆到一号立井公交车站，外环路迅速通达。
一号立井公交车站（12月19日摄）。 记者王畅彤摄
我们在一号立井公交车站找到了一位曾在矿场工作过的当地居民，今年81岁的牛溪艾老人，他回忆时自豪地说：“当时全新疆最出名的三大电厂都是用我们煤矿的煤。” 从一号立井曾经的位置俯瞰，道路沟通着矿场至苇湖梁电厂，它们虽都已退出历史舞台，却也是城市发展的历史见证。
和老人家同行，对比老照片可以看到，现如今，一号立井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建起了集中供热的锅炉房，高高的烟囱上画着博格达雪峰的图案，蓝天白云映衬，树上的雪花为前景，颇为美丽，我拍下这一瞬间。
曾经一号立井所在的位置，现如今是一处集中供热的锅炉房（12月19日摄）。记者王畅彤摄
随着城市的发展，一号立井也不再是郊区，而是融入城市繁华中。我们寻访来到立井街，沿街走访特色文旅街区一号立井汉唐街，以及周边的立井西社区、立井南社区，居民们告别平房 ，以及冬季生炉子取暖的历史，住进干净温暖的楼房。一号立井并没有被时代抛弃，反而融入时代大潮中，作为乌鲁木齐棚户区改造的样板，当年的平房已经被高耸入云的大厦取代。以往冬天一身泥，夏天一身煤灰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居民楼前商铺一字儿摆开，退休职工们则在社区老年活动室里，或打牌娱乐，或品茶闲聊，享受着闲适的晚年生活。
一号立井附近的一号立井汉唐街（12月19日摄）。记者王畅彤摄
从这里走出去的演员李亚鹏微博名称就叫“一号立井”。去年夏天，李亚鹏携家人回到乌鲁木齐，特意回到一号立井，寻找他儿时的记忆，在这里见到了当年的邻居们，他还告诉自己年幼的女儿，这里曾经是爸爸的家 。老一辈煤矿工人开采的青春，就这样在时光深处散发光和热，生生不息。
寻访至此，过去的一号立井依然在书写未来的故事，我想，当我们享受一份便捷生活时，并不一定要重回倒炉灰才算忆苦思甜，只需要在品尝饺子时享受暖气时，悉心品味这份美好的厚重便是对历史最好的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