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晚明的崩溃》聂作平 湖南人民出版社
《晚明的崩溃》写的是晚明社会的世态和人物，而晚明时期——具体一点说是明末清初，也的确有太多的故事和太多的人物值得书写。且不说晚明社会的世风和世相已然活画出末世的奢靡和溃烂，而万历、天启、崇祯、魏忠贤、吴三桂、洪承畴、阮大铖、马士英、钱谦益……各色人等的不同表现，更是将一个朝代分崩离析之际的种种荒诞不经的怪相，表现得淋漓尽致、无所不及。晚明的礼崩乐坏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用作者聂作平的话概括，就是“所有人都不在自己本来应该在的位置上，所有应该靠谱的人与事都不靠谱。官做贼，贼做官，君不君，臣不臣。”道德紊乱，价值颠倒，是非不清，世风日下，传统社会所有的人性痼疾和世间乱象，都在这个时期得到集中表现，而解剖这些事件和人物，庶几也就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认清晚明吏治与世风的病灶。
如同解读一切将国家视作私人产业的家天下的社会状况，解剖晚明时期社会腐败、国事糜烂的根源，当然首先需要观照当权者，亦即世代相袭的皇帝的人格和作为。毫无悬念，就像所有的封建王朝一样，终明一代，皇帝——大明王朝这个“私营企业”之老板的个人素质与工作态度，一直呈一种落差惊人的下滑态势。尤其到了晚明时期，因血统而坐上龙椅宝座的皇帝，其所作所为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啼笑皆非。他们往往擅长斗鸡走狗，精通各种奇技淫巧，却对治国之道一无所知，将一个国家所有的权力集中在他们手上，让他们掌握天下百姓的命运，国家的前途和百姓的命运究竟如何，也就可想而知。
事实上，农耕时代的老百姓对所谓“明君”的要求本来不高，充其量也不过是“丰收之年能够吃上饱饭，灾荒之年不至窜死他乡”而已，但即便是这样一个最起码的标准，历朝历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皇帝，其比例也并不超过十分之一。即以晚明的几位皇帝为例：万历皇帝执政四十七年，却消极怠工，竟然有三十多年不上朝；天启皇帝每天忙于各种木工活，将朝政交给阉党魁首魏忠贤，是一个称职的木匠，却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泰昌皇帝沉湎酒色，纵欲淫乐，登基仅仅一个月，便呜呼哀哉；崇祯皇帝虽然有心做“中兴之主”，且非常勤奋，奈何才力不逮，用人多疑，急功近利，最后成为孤家寡人……概而言之，在家天下的皇权社会讨生活就像赌博，几万万人赌一人，好皇帝的概率如此之低，而赌博的结果，也无非是押宝押对了，老百姓或许能够过上几天像样的日子；押宝押错了，对不起，只能忍着受着，等待着下一次押宝的机会。
皇帝如此，皇帝的下属们当然更是等而下之，贪赃枉法、贪污腐化自是官场常态，即便偶尔出现一两个像海瑞一样的清官，也会被视为怪物与异类，并迅速成为众矢之的，被这个僵化的体制无情地淘汰。于是，我们在聂先生笔下看到的，是一幅明末官场集体堕落的及时行乐图：买官卖官，欺上瞒下，投机取巧，拉帮结派——无耻一次是无耻，无耻一百次也是无耻，做好官的风险和成本太大，做坏官又有着太多的好处和诱惑，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官员们纷纷加入贪官和坏官的行列，而“士大夫一旦扔掉了脸面和良知，他们的帮闲或帮忙就会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最终，当好官绝迹、坏官和贪官遍地皆是，当老百姓不得不在坏官和贪官的奴役与压榨之下艰难地讨生活，进而把坏官和贪官看作是朝廷的象征，那么，这样一个朝代还会有真正的生机和前途可言吗？
据聂先生坦承，他的这部新著，本来是写作另一部明清鼎革专著的副产品，所承载的其实也是他对明清鼎革言犹未尽的一些话题。所以，与那部颇带学术意味的专著相比，这部小书虽然取材于专著写作的边角余料，且并不追求结构上的完整和宏大，却着意于电光火石般的感悟和思考，字里行间，更有着杂文一般的辛辣和犀利。事实上，聂先生写作这部小书的用意也是非常明显的，比如，他写柳敬亭，写出的是一种精神世界无所归依的漂泊和流浪；他写侯方域，写出的是一种黍禾之悲和家国之恨；他写陈子龙，则是自己对于现实世界的感慨……聂先生之所以在每篇文章的结尾加上一段个人总结，就是要以历史作为现实的警醒。历史的循环往复总是惊人的相似，更加惊人相似的是，历史的教训总是被后来者一如既往地遗忘。个中意味，足以令人掩卷长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