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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始的记忆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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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龙

沈从文先生在《我的家庭》一文中说:“祖母死时我刚活到这世界上四个月……关于祖母的死,我仿佛还依稀记得我被包裹得紧紧的,被谁抱着在一个白色人堆里转动,随后还被搁到一个桌子上去。”读到这儿,我对沈先生记忆起始之早,佩服得不得了。由此我联想自己能搜寻到的个体生命中最初始的记忆,是四岁时发生的事,那段记忆有些惊悚。

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母亲带着我,同邻家大婶和她的孩子搭伴回河北老家。我们要在齐齐哈尔中转,等上几个小时,才有开往老家的火车。可能是在候车室里坐得腻烦了,大婶想带她家孩子和我去站前广场转转,母亲不大情愿,我却执意要跟着。事后母亲说,我被大婶带出去好长时间,结果她只带着自己的孩子疾步返回,还慌慌张张地问:“你儿子回来了吗?”这让母亲顿时慌了神。原来大婶带着两个孩子在站前广场看耍马戏时,把我给弄丢了。母亲很快清醒过来,她赶忙跑到车站广播室请求“广播找人”,又跑到警务室请求警察帮忙,并且叮嘱大婶一面看管好她自己的孩子和两家的行李,一面等待是否有人把我送回,千万不要挪地方。广播找人无果,四下寻找也不见人影,眼瞅着火车进站的时间一点点迫近,母亲急得团团转,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什么办法都没有了。继而,她做了留下来找我的心理准备,这是个茫然又无奈的决定:在一座举目无亲的陌生城市里,到哪儿去找一个话还说不顺溜的四岁孩子?事隔多年,听母亲讲述此事时,我依然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惊慌、焦急与无措。

下面就是我的记忆了,虽然只是一个片段,在我的头脑里却异常清晰、深刻,这么多年都不曾模糊过。

晴天丽日,时近中午,我跟着邻家大婶凑到人群中看热闹,幼小的我看的净是人们的大腿、小腿,什么热闹场景都没瞧见。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很快我就找不到大婶了。我不知道回候车室的路线,茫然地挪动脚步,离开站前广场,走到一条宽阔大街的人行道上。看着街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我找不到大婶,找不到母亲,惊恐万状,号啕大哭,无所顾忌。

这个号啕大哭又踽踽独行的孩子,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三个穿着白上衣、蓝裙子,系着红领巾的大姐姐走到我面前,她们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拿着墨水瓶,其中一个大姐姐的短袖上还别着“三道杠”,问道:“小弟弟,你家大人呢?”见有人和我说话,我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涌出,放声哭起来。她们问:“你家在哪儿?你要去哪儿?”我只是哭着摇头。一个大姐姐说:“这孩子一定是找不到大人了,又不知道家在哪儿。”那个别“三道杠”的大姐姐提议:“咱们干脆把他送到派出所吧,让警察帮他找家长。”

似乎没有走很远的路,我被她们送到一个有警察的地方,告别时,她们还安慰我:“小弟弟,别哭了,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一定能帮你找到家。”一位警察阿姨问我父母的名字和住址,我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清楚地记得警察茫然无助的表情,他们好像也没办法。派出所旁边有一所幼儿园,警察阿姨把我送到那里,对幼儿园的老师说:“这个丢了的孩子先寄放在你们这儿,等他家大人来找吧。”老师给了我一块面包,让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儿。

幼儿总归是幼儿,要不就是我的脑子不够用,见到幼儿园的一群同龄人,我瞬间忘记自己所处的境地,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和他们玩耍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到母亲喊我的名字,我扭过头,看见母亲,“哇”地一声哭起来。母亲流着泪,一把将我抱到怀里,亲吻着我说:“可算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母亲向派出所的警察和幼儿园的老师深深道谢,然后抱着我急匆匆地离开——至于后来的记忆,我就模糊了。母亲说她是跑回候车室的,要是再晚一会儿,便赶不上火车。当她坐到座位上,整个身子都瘫软了……

我问过母亲,是火车站派出所向附近的派出所发了协查通知,还是我向警察说明自己是和母亲坐火车来的,派出所顺藤摸瓜,与火车站取得联系?母亲说哪儿顾得上这么多,只是问明白派出所的路线,就疯了似的去找我了。

虽然没请教过记忆学的专家,我曾想,人在婴幼儿时期记忆闸门的开启,是否受到某种刺激的影响?沈从文先生关于祖母逝世的记忆,是否与他眼前出现的“白色人堆”的景象以及那吊挽死者的哭声与唢呐声有关?

参加工作后,我多次到访齐齐哈尔,这是一座规模很大也很美丽的城市。因为母亲的反复描述,以及我最初始的记忆,让我对齐齐哈尔有种特别的情分。其实我设想过走丢后可能出现的情况,倘若我的哭声引来的不是大姐姐的关切,而是人贩子的注意,那么,我现在身处何地?会是怎样的生存状况?倘若派出所的警察不那么认真负责,而是马马虎虎、敷衍塞责,那么后来的我又会有何种遭遇?如果母亲没有找到我,她一定会留下来,不顾一切寻找;在人海茫茫的城市里,一个盘缠不多、孤苦无依的妇女,会承受多大的创伤?还有爱子如命的父亲,该是怎样的心情……一想到上面的种种假设,我心中就涌起莫名的恐惧,甚至不由得打起寒战。

终究,我是幸运的。虽然邻家大婶很粗心,但我遇到了善良的大姐姐,遇到了负责任的警察叔叔和警察阿姨,更重要的,是我有一位头脑清醒、坚定执着、不找到我绝不罢休的母亲。

好人相助成了我最初始的记忆,而我后来的人生之路,也时常得益于好人的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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