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相建亭
投稿 | lanxueziben（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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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为工作19年，从研发到战略规划，云核心网网络演进战略规划专家相建亭敏锐洞察，夯实战略规划和投资组合每一步骤，支撑产品线规划信用度5年稳居ICT第一梯队；抓住AI机遇，定义多模态通信，引领产业演进。“战略并非定义未来做什么，而是定义现在做什么能抓住未来。”他如是说。
如今，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如何逐浪“数智蓝海”，抓住“风口”、抓牢“风口”、乘势而上，构筑竞争新优势？今天，我们一起走进21世纪AI浪潮下“情报家”的战略世界。
问：您是如何与华为结缘的？
相建亭：我上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2005年，大学毕业后，我就加入了华为。当时有个“巨大中华”的说法，那是中国通信行业国产化初期的重要代表，包括巨龙通信、大唐电信、中兴和华为几家企业，他们都在努力研发国产的交换机和通信产品，以打破国外厂商的垄断，华为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带着这份情怀，我选择将华为作为我的职业起点。入职后，我被分配到固定软交换产品团队，有幸参与到网络IP化转型的浪潮中，专注于固定话音的IP化。
问：从研发到战略规划，如此大的跨越转身，您当时是怎么一步步站稳脚跟的？
相建亭：2015年，我来到战略规划部门，这个转身的过程充满挑战。在我以往从事的研发项目管理中，我能够清晰地知道每天的任务和目标，通过努力往往能迅速看到成果；而在战略规划中，则需要拥抱不确定，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耐心布局长远。
当时，我负责物联网平台在油气行业的“从0到1”的规划和拓展。然而，该行业对新技术的采用周期长、要求高，我的工作进展很缓慢。一年下来，成果并不显著，我有很大的失落感，甚至想逃离。我冷静下来，重新思考自己的发展目标是什么？为什么来到战略规划？
在一次重要的专题研究任务中，我有机会深入探索了战略规划的方法论，从洞察业界资讯报告到关键厂商的战略分析，再到推演华为产业未来空间，成功完成了一个未来新方向的专题研究，获得产品线的认可与嘉奖。这次经历让我也深刻理解到：战略规划虽具挑战性，但也有其严谨的体系与逻辑可循。经过两年的努力，我逐渐学会了自我驱动，自主设定目标，并能耐得住寂寞，逐步适应了战略规划的工作，并在能力上有了潜移默化的提升。这些经历，都让我重拾对这一领域的信心。
问：您在战略规划岗位9年了，见证了很多核心网的重大时刻，能分享几个您参与的项目故事吗？
相建亭：确实有几件事，值得分享。第一件事，是夯实投资组合基本功，规划信用度连续3年居ICT第一梯队。
2019年，云核心网产品线重组，当时我们部门人员较少，我兼任GMV（全球市场概览）工作。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预测未来五年核心网产业的市场空间，为制定业务策略和投资组合奠定基础。因为市场空间决定了产品线的盈利潜力和发展方向，如果判断不准确，将直接影响产品线的布局和投资决策的成效。
我当时做了几件事。我全面梳理了所有核心网产业相关的公司，汇总它们的收入数据后，与我们之前的核心网市场空间进行对比，从而挤掉其中的“水分”，确保数据的真实可靠。但有了基线数据还不够，各个区域的情况可能还存在很大差异。于是，我将得出的市场空间数据与云核心网各个区域的接口人逐一核对，通过分析过去二十几年间云核心网产业的收入变化和竞争格局演变，进一步校验市场空间数据的准确性，让我们的预测更加精准。
后来，在ICT体系每年组织的GMV（全球市场概览）数据发布会上，我们获得了各方的认可。云核的规划信用度连续3年排名第一梯队，我们总结形成的投资组合优秀实践，有效支撑了云核传统产业向新业务转移资源，支撑了新业务的发展。
第二件事，是抓住AI机遇，定义多模态通信，引领新通话持续演进。
2020年底，5G在中国刚刚进入规模商用阶段，公司就敏锐地提出了研究5G-A（5.5G）的命题，以确保在5G建设完成后，还有新的技术能够继续推动产业发展。
在这个背景下，我作为战略规划部的一员，被赋予探索引领5G-A代际的重任。然而，引领代际发展并非易事，不仅需要我们有创新的想法，同时还要与业界达成共识，和运营商、友商等一起共同推动这些想法落地。2021年，我们成立了5G-A工作组，并提出了多个在当时属于超前的技术概念，如AI原生、安全原生、边缘原生以及确定性网络等。虽然这些技术想法得到了各大运营商的肯定，但当时5G还未全面商用，大家对其能否成功都尚存疑虑，更不愿在新技术上投入过多的资源。
于是，我们吸取教训，重新思考我们做5G-A的目标是什么？客户的诉求是什么？很快我们意识到，在5.5G等半代际阶段，运营商往往更关注如4G/5G等大代际的商业成功，而非单纯的技术先进性。因此我们提出，在5G-A时代，云核心网要实现从toC（Consumer，消费者）、toH（Home，家庭）到toB（Business，业务）的全方位业务使能。在此基础上，我们明确了3个发展方向：新通话、新视频、MEC（多接入边缘计算）to X。2022年，当我们再次带着新方案去和客户交流，他们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对方案也十分认可。就这样，5G-A方案也逐渐走向正轨。
进入2023年，随着AI技术兴起，我们重新审视和调整了战略方向。当时我负责的一个命题是：AI能给新通话带来什么？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思考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突然想起领导之前提到的一个关键信息——多模态。在传统通话中，信息传输是透明的，即对方发什么我们看什么，但AI的引入使得我们可以进行不同模态的转换和融合，可以将声音转换成视频，也可以生成数字人展现说话者的形态，甚至未来可能实现人与机器之间的语言转换，打破沟通界限。于是我绘制出一张图，展示了AI如何赋能通信，实现话音业务的多模态交换，并提出了“多模态通信”这一概念。
相建亭绘制的多模态通信概念图
2023年，我们将多模态通信作为产品线新通话的下一步战略，即5G-A新通话，引领新通话产业持续演进，打开新空间。在2024年的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多模态通信的Demo展示成为了公司展台的一大亮点，吸引了众多参观者的驻足，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2024年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华为的多模态通信展台
第三件事，是敏锐洞察未来网络演进产业关键问题，推动产品线和公司形成决策。
2023年，产品线的5G-A战略从三个业务领域升级为“三个智能”，即网络智能、业务智能和运维智能。“三个智能”逐渐进入战略执行正轨，战规的重心转移到未来网络演进的定义与发展上。
然而，通过与欧洲标准与产业发展团队的联合洞察，分析各个国家的研究组织、运营商和终端厂商的观点和战略后，我们发现海外市场对核心网未来演进的兴趣远不如预期，欧美厂商更倾向于沿用现有的5G核心网。这一发现让我们意识到，核心网产业未来演进存在巨大的风险，可能导致未来产业空间损失一半以上。
我们立即组织产品线各个领域及部门进行深入研讨，推动成立明确的未来网络演进工作组，加大投入到未来网络定义和产业发展中。同时，我们制定了两个关键策略：一是与2012实验室对齐研究方向，形成合力，共同推动产业形成New Core（新代际核心网）的共识；二是向公司汇报，尝试形成公司级的统一策略。
经过与公司相关组织研讨，我们形成了统一的认识。欧洲运营商SA（独立组网）部署节奏慢，未来网络演进驱动力不足，欧美厂商为加速未来网络演进，定义了e5GC（增强的5GC）方案。因此，我们必须去定义能够驱动运营商演进的超越联接新价值，并且要定义一个新架构、新标准、新协议、新功能、面向未来的高质量New Core，使能运营商超越联接。同时，我们要牵引产业，一方面定义出未来网络新价值、真代际，另一方面要统一产业标准，确保核心网产业健康演进。
经过一系列的努力和协调，我们在2024年上半年推动公司上下达成了统一的策略规划，力出一孔，最终在5G-A领导组层面形成了统一的策略。
问：通过您的分享，能够看出敏锐的洞察力在做战略规划时十分重要，您是如何快速洞察到这些风险的？之后您又是如何破除阻力，推动大家达成共识的？
相建亭：在战略规划过程中，我们如同情报家、参谋一般，要敏锐洞察宏观营商环境和产业趋势的细微变化，明确我们当前的产业坐标及彼岸，并规划出通往彼岸的作战路径及部署。
首先，做好战略规划要有战略思维。战略并非定义“未来做什么”，而是定义“现在做什么才能抓住未来”，这一观念对于理解战略的本质至关重要。其次，战略意味着取舍，因为每个公司的资源都是有限的。在制定战略时，我们必须明确哪些是值得投入和保留的、哪些是需要放弃的，这种取舍的能力也是战略成功的关键。
电影《决战中途岛》中，一位情报专家的话让我记忆犹新：“我工作的意义就是，如果洞察准了一个情报，我能让咱们的军队少死一万人。”在战略规划中，一个准确的洞察同样能带来巨大的价值，它能帮助我们避免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资源，确保团队的努力能够最大化地转化为成果。
另外，战略规划中经常会遇到方向不被认可，因此每个新方向都会经历试错和修正。正如之前提到的5G-A，最初并未获得广泛认可，我们就不断进行修正调整。同时，坚持也很重要。新事物的接受需要时间，面对质疑和反对，我们要保持对正确方向的信念，找到能说服他人的价值点，并持续努力推动其实现。
在规划新方向时，还要从产业逻辑出发，回答一系列关键问题。首先，你的假设是什么、能否成立？这些假设的依赖条件是什么？假如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那接下来还要分析运营商是否具备实施该假设方向的能力和控制点。如果运营商可以做，那就要思考为什么在云核心网产品线上进行这一创新，而不是其他产品线或领域……通过这些问题，我们要构建完整的逻辑闭环，即我们要定义一个什么样的产品、怎么把这个产品做出来、怎么去推动产业发展。这样，团队才能够更清晰地阐述新方向的价值和可行性，从而更容易获得支持和认可。
团队合影（左六为相建亭）
问：在您看来，云核心网如何实现从追赶者到引领者的角色转变的？
相建亭：其实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几代人的努力和几代核心网技术的累积。从4G到NFV（网络功能虚拟化），再到5G，我们不断洞察产业变化的趋势，将其转化为战略，进而细化为具体的竞争要素。
在4G时代，我们聚焦于高稳定性、高性能和极简要素，以应对流量大爆发的挑战，因而提出了全融合的概念，实现一张网覆盖2G、3G和4G的独家领先竞争力，助力我们突破了许多欧洲运营商，并在市场份额上达到30%。
随着云化趋势的兴起，我们积极拥抱变化，将云化作为战略方向。凭借IT硬件实现电信级可靠性的能力，从“4个9”（99.99%）提升至“5个9”（99.999%），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进一步巩固了市场地位，份额提升至38%，再次引领了NFV产业发展。
进入5G时代，我们凭借在中国区的先发优势，提出了磐石解决方案，并在2G、3G、4G、5G全融合以及话音五网全融合方面实现了独家领先，再次拉大了竞争对手与我们的差距。
这一路走来，我们之所以可以做到领先，主要在于能够准确把握产业趋势，将其转化为战略方向，并不断优化形成竞争要素。我想，这种前瞻性和执行力，是我们持续成功的关键。
问：您认为专家如何发挥价值？需要具备什么特质？
相建亭：从我个人经验出发，如果想在产业中提出新观点，首要的是对产业有深远而全面的认知。这种认知不仅限于对产品或技术的了解，更重要的是对产业发展规律和历史脉络的把握。以核心网产业为例，若要提出创新想法，就必须清晰了解从2G到5G每一代的发展轨迹，理解其背后的产业规律，因为符合产业发展规律的观点更易于获得业界的共识和认可。
其次，要全面掌握产业相关信息。比如全球及各区域市场的联接数、不同代际技术的分布占比、以及各区域的发展阶段等，这些数据不仅支撑我们的规划，也是制定战略不可或缺的输入。此外，要结合产业特点形成战略规划方法论。它能够帮助我们明确方向、高效工作，牵引我们持续积累。最后，就是了解自己的产品，虽然对产品和技术的深入了解不是提出创新观点的首要条件，但它仍然是基础。
问：未来云核心网的发展有哪些机会点？是否依然未来可期？
相建亭：展望未来，我对云核心网业务的发展还是充满信心的。一方面基于对产业的深厚情感，另一方面我们确实发现了几个新方向。
毋庸置疑，AI将是推动核心网发展的关键变量。随着AI的发展，智能机器人、数字人等新兴应用场景将带来海量的联接需求。面向未来，智能机器人的联接量预计将超过200亿，远超当前人类联接量的上限，如果到了这一天，市场空间将会很大。此外，核心网是所有移动流量的出口，而AI的出现将促进PGC（专业生产内容）到UGC（基于用户生成内容）再到AIGC（AI生成内容）效率的大幅提升，进一步推动流量增长。
在交互方式上，从多模态通信走向沉浸式通信，即不仅限于文本、语音和视频，还可能包括借助穿戴设备实现环境感知、触觉等新的模态，为用户提供前所未有的通信体验。
除了传统联接业务的拓展外，我们还看到了超越联接的新机会。苹果公司先前发布的Apple Intelligence战略，是一个个人智能化系统，能为其产品引入强大的生成式模型。这也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启示，终端算力不足，未来大模型的运行或将依赖于边缘计算，那能否通过核心网中的边缘计算能力来扩大端边协同，进一步提升我们的市场空间？
然而，这一切并未定论，我们还需盯紧前沿变化，找准方向发力，持续引领产业发展。
问：您在华为即将20年了，这一路您有什么感悟？
相建亭：明年，我就在云核心网工作20年了，这20年也是我全部的工作生涯。能做好核心网产业的战略规划，不仅仅是工作职责在驱动我，热爱是更大的驱动力。未来的2-3年是未来网络演进定义的关键时期，我会倾情投入，与核心网所有同仁共同定义出未来网络的新价值和真代际。希望3年后，我能够自豪地说：“我们又打出了10年核心网产业的未来。”最后，我想感谢我的主管和同事对我的指导和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