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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副银汤模子的背后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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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杰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宝玉挨打后,倒像立了多大功似的,想吃“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

凤姐随后跟薛姨妈解释这四副汤模子的来历时,说是“旧年备膳”想出来的吃法。只从这四副汤模子的质地为银制、图案为三四十样花草且保存在一个“小匣子”中的精巧来看,“旧年”贾府的餐饮生活是何等精致!“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又与在大观园把刘姥姥吃懵了的“茄鲞”之做法,“遥遥一对”。

可是,这样精巧的、连皇商家来的薛姨妈都不认得是做什么用的汤模子,在如今的贾府,却用不大着了,以致找起来都颇为费事。这岂非说,如今的生活精致程度,已大不如前了?

作为厨具,这几副汤模子本来应该在厨房里,可是管厨房的说“交上来了”,也就是交给当家人凤姐了。凤姐想了想,说是记得交给茶房了,后来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此处明写了一笔管理混乱,更加意味深长的,却在于这几副精巧的银制的汤模子,落在了管金银器皿的那里。

因为没有证据,读者可以暂时排除像坠儿偷虾须镯、迎春乳母赌博把小姐的“攒珠累丝金凤”头饰“拿去典了银子”等这些下人捣鬼的可能,剩下的可能,就只能是——这几件银家伙,是被凤姐收起来后,又安排放到了管金银器皿的那里。凤姐为什么这样做?我们可以试着猜想,回到第二回冷子兴说过的那句话上:“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当家人凤姐亦有哀叹:“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

把这几副银制汤模子放到管金银器皿的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也许正是凤姐想出的“省俭的法子”之一。

而以备的这些“不时之需”,越到后面,就越层出不穷。

第七十二回,贾琏因为“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求鸳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说这话时,凤姐就在里屋听着。

同一回,凤姐对旺儿媳妇说:“前儿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小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

她说的这个“金自鸣钟”,正是第六回里“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突然“当的一声”吓了刘姥姥一跳的那个“爱物儿”。

这还没完,“一语未了”,宫里夏太监又打发人来“借”钱。凤姐只好又叫平儿“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

贾府的这个难堪局面,也并非是一朝一夕骤然形成的。早在第六回,王熙凤就已经跟刘姥姥说过“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

所以,苍蝇腿也是肉。渐渐到了连碗红稻米粥都要“可着头做帽子”的时候,到了要串通鸳鸯偷老太太的“金银家伙”当卖“支腾”应付的时候,之前那四副早已用不着的、“没要紧的”银制汤模子被当作能换钱使的备用典当物品,收到管金银器皿的那里,又有什么稀奇呢?只是“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了。

“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腕能草……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万万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戚蓼生的序言可谓深得雪芹用笔之妙,正如这忽然从宝玉胃口里钻出来的四副小荷叶小莲蓬的汤模子,乍看上去,好像是在一如既往地炫耀贾府那钟鸣鼎食、食不厌精的高品质生活,实则透露出“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不比先时的光景”了。也正是戚序所云:“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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