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进客家话的传承与传播
转自:团结报
作者:钟茂初
出版单位:光明日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4年6月
【作者简介】
钟茂初,民革中央委员,南开大学教授。
□ 钟茂初
《客家话书面表达优化体系探析》一书旨在更有效、更简洁地解决客家话的书面表达问题,更好地为客家话的持续传承和有效传播奠定基础。
客家语,是汉语七大方言之一,是汉族客家民系的共同语言,是联结全国各地乃至全球华人客家民系认同的主要载体。全国大陆地区客家话总人口超过5000万,约占汉族人口的4%。港澳台地区及海外华人中也有大量的客家话人口。客家话中较多地保留了中古时期的词语,保留了中古汉语音韵。例如,唐人李贺的《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用现代汉语(普通话)来读,无一句押韵。而借用客家话韵脚来读,则句句押韵。唐诗宋词中类似的情形比比皆是。可见,客家话较好地传承了汉语传统特色和汉语言文化,值得传承与传播。
当前阶段,随着现代汉语(普通话)的深入推广和城镇化的持续推进,客家话这一古朴语言的命运堪忧,使用人口流失严重,特别是“00后”,以客家话为第一母语的成员越来越少。客家话被认为是衰落较快的方言之一,亟待有效保护。保护的最有效路径,就是解决客家话书面表达问题。因为,书面文字是记录和保存客家话语言以及客家族群人文历史最为稳固可靠的途径。
纠正客家话书面表达的误区
纠正客家话书面表达的误区。一,应修正“客家话是中古时期汉语活化石”的思维定式。客家话,流传至今,依然是近亿人口的常用语言甚至日常交流语言,而不是“化石语言”。当前客家话研究的根本目的是更好地传承和传播,而不是背负“中古时期汉语活化石”包袱,去扮演语言“活化石”的角色。着力完善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并形成简洁化实用化的体系,是当前客家话传承与传播的急迫任务。
二,不仅不应强化与现代汉语的差异,反而应着力缩小其差异度,以降低客家话书面文字表达的难度。用字与读音的简洁化实用化,是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的核心要求。客家话不是一门独立的语言,而是一门传承有序的汉语方言。以现代汉语(普通话)作为用字、读音的校核基准,是理所当然的。既有的客家话研究,有意无意地强调客家话与现代汉语用字和读音的差异,人为地割裂客家话与现代汉语的联系,使得现代汉语语言环境下的人群学习客家话存在较大的障碍和高门槛。在人们印象中,之所以客家话用字与现代汉语用字的差异度很高,其成因多是人为造成的,主要有:一是,大量“挖掘”化石汉字。即使是中古时期也不常用的繁难生僻汉字,也被“挖掘”作为客家话“本字”,且牵强附会地作出所谓的“考据”;二是,既有客家话文献中大量使用后造字、臆造字。这些后造字,既不是客家话的“本字”,也不符合汉字表意表音的造字原则。大量生僻繁难字、后造字、臆造字充斥,对于客家话书面表达的作用毫无价值、徒增混乱。
所以,笔者认为,客家话研究的根本目的是更好地传承和更有效地传播。为此,客家话书面表达中,必须尽可能地降低其与现代汉语的差异程度,纠偏客家话学界人为割裂与现代汉语联系的倾向。
确立客家话书面表达中的用字准则
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问题,是关乎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及其简洁化实用化的核心问题。只有解决了书面表达用字简洁化实用化的既有障碍,才能为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的完善与优化奠定坚实的基础。
客家话口语是非常完备的语言系统,但要对其作出语义准确的文字表达,存在相当大的难度。长期以来,客家话学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求解客家话“本字”。笔者认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用字”问题,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客家话“考本字”问题。因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用字”问题,根本目的是形成客家话书面表达的文字系统,以便于客家话以书面文字方式传承与传播;而客家话“考本字”,则是针对客家话口语词语的读音追本溯源地探讨其“原本用字”。换言之,“用字”问题追求的是“逻辑真实”,只要其语义、读音符合汉语言特点和客家话语言特色,无论其是不是“历史真实”,都可以作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而“考本字”,更多的是追求“历史真实”。但由于客家话并没有多少历史文献资料可供考证,最终还是依靠逻辑推理得出。所以,笔者认为,过于强调“历史真实”,过于强求“考本字”,是难以解决客家话书面表达问题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采用“逻辑真实”的方式来实现客家话的书面表达,形成客家话的书面表达体系。举一个例子就能说明这一主张的合理性。现代汉语中的“祖父(爷爷)”一词,不少客家话地区的发音都是“Gōng Da”,写作“公爹”大体不错。但在现代汉语及其口语普及的语言环境下,很难将“祖父”与“公爹”联系起来,即使是客家话为母语的读者也很难做到。可见,将“祖父”写作“公爹”或许是“历史真实”,如果我们的客家话书面表达强求这样的“历史真实”,不仅无助于客家话的传承与传播,反而徒增混乱。所以,“力求逻辑真实、不强求历史真实”应当成为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中的一个基本准则。
如何确立客家话书面表达“用字”的基本准则?在翻译界,严复提出“信、达、雅”的标准。信者,真也,不伪也;达者,至也,无过无不及也;雅者,“神似而化境”也。在客家话用字的确定方面,“信”就是“用字”必须符合客家话各源流时期语言的基本特征,符合语言发展的一般逻辑。不应是生搬硬套地找出一个读音相近的字,再从各种古代文献中摘出一两个貌似适用的例句。“达”就是“用字”必须符合汉字构造表意表音的基本特性,语义、语音的变化,应当有其源流依据。“雅”就是“用字”必须能够精准地表达客家话中该字词的核心词义。例如,客家话表“忌口”(即生病等情形下忌吃一些食物)的词语读音为“Jìn”,选择“儆”为其用字,就可称之为用字之“雅”。为此,笔者提出以下“用字”准则。
“利害相权”准则。最大可能地缩小与现代汉语的差异性。现代汉语环境下,为缩小与现代汉语的差异,以利于客家话的传承与传播。建议基于“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原则,对于客家话中的几个高频常用代词、助词、助动词、副词,与现代汉语含义用法完全相同但读音不同的,采用现代汉语用字,但赋予其客家读音。个别词语,与中古时期汉语含义用法完全相同但读音有所不同的,采用中古汉语用字,但赋予其客家读音。这样一来,虽然客家话的“原汁原味”或有所失去,但可以大大缩小客家话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差异,读懂难度将大大降低,可以有效促进客家话的传承与传播。
常用性准则。最大限度地避免使用繁难生僻字、后造字、臆造字。被确定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在中古时期文献中应为常用字,在现代汉语中一般也应为常用字,其常用程度应与客家话中使用该字词的频度相当。被确定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应体现古代汉语、中古汉语、现代汉语的贯通关联性。即只与古汉语有关联,而与中古汉语、现代汉语的关联性不强的用字,不予采用;除少量有明确依据的生僻用字外,客家话常用词语用字必须在“现代汉语常用字表”中选择;除少量已经被现代汉语吸纳的后造字外,客家话常用词语不采用后造字;杜绝臆造字。
用字必合义准则。力求“逻辑真实”,不强求“历史真实”,力求简洁明了。被确定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必须符合客家话词语所表征的含义,应与客家话词语所表达的语言情境接近,且明了易理解(不需要作繁琐论证,简单说明即可理解)。例如,表“坟墓”的客家话词语读音为“Ti”。如果按照既有客家话文献写作“地”,完全不具备表意的功能,而写作“邸(阴邸)”则简单说明就能够准确理解。是不是“历史真实”无从考证,但相较而言显然更具有“逻辑真实”。
“纠正错讹”与“约定俗成”并行。确定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时,对于客家话流传过程中明显存在讹变且影响客家话准确传承的词语,适当予以纠正。确定为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用字”时,对于少量已经广泛使用且不影响客家话准确传承的“用字”,依据“约定俗成”原则予以保留。例如,表“没有”的客家话词语已经普遍使用后造字“冇”,可依据“约定俗成”原则保留这一用字。
整体性综合考量。整体性综合考量有助于客家话“用字”的合理选择,有助于客家话词语语义的理解。例如,客家话表“敷衍”的词语读音为“Yé”,而“撒种子”的词语读音为“Yè”,综合起来考量,选择“衍”作为两个词语的共同用字是较为合理的,既符合语义,读音也能够统一。整体性综合考量的一种重要形式就是,多个词汇采用同一个“用字”,可相互照应,而不影响词义,并行不悖。
确立客家话书面表达中的标音体系
客家话书面表达体系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标音体系问题。采用何种标音体系,直接影响着客家话与现代汉语的差异度,也就间接影响了客家话书面表达的繁难程度。既有的客家话文献资料,在标音方面,五花八门,似乎都希望非常精准地标出客家话词语的读音和音调。或采用国际音标系统或采用其他标音系统,或自行设计标音系统,实际上使得非专业人士很难使用。适用人群范围过小,实际上也就失去了标音的功效作用,成为纸面上的摆设,大大制约了客家话传承和传播的群体范围,对于客家话传承和传播实际上起到的是阻碍作用。以汉语拼音方案及其基本规则,能够涵盖大部分的客家话字词读音,即使增加个别声母、韵母和声调,凡是掌握汉语拼音的读者,必能简便地拼出以此方案标注的客家话字词读音,不需要进行专门的学习训练,完全没有必要使用国际音标或自造一套标音方案。
《客家话书面表达优化体系探析》一书为客家话学习研究提供了一孔之见。此外,还提供了若干篇客家话文本。一是针对以客家话为母语,在客家话语言环境下成长,但长期生活工作在非客家话地区或非客家话环境,对客家话怀有深厚情感的读者,为他们提供能够引发共情的客家话文本;二是针对那些对客家话有着浓厚兴趣,但只具备现代汉语字义及语音知识的读者,为他们提供一个简单易懂的客家话文词字释本;三是对130余首看似“不押韵”的古代名家诗词名篇,列出其韵脚用字的客家话读音,既为读者从中学习和认识客家话字词读音提供参考,也为读者诵读古代诗词提供参考。希冀此书对全球各地众多客家话爱好者、客家话传播者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