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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何以最“博雅”

媒体滚动 2024.11.22 07:01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许金艳

“浙西尚博雅,浙东贵专家”,清代章学诚如是说。

古人以钱塘江为界,将浙江分为东西两侧,浙东与浙西,虽同属于江南,同属于浙江,两地的人文历史却各有特色。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现象。近代梁启超等人就将“浙学”直接分为“浙东之学”和“浙西之学”。

2024年11月16日,一场关于“浙西文化”的学术交流活动在桐乡崇福开启。来自全国各高校研究“浙西文化”的专家学者、嘉兴各县(市、区)地方人文研究专家围绕“浙西之学与江南儒学”开展交流。

何为浙西文化?

“浙西”从地理概念上说是指浙江的西部,但古人“浙西”的概念与今日不同。宋代时设两浙路,以钱塘江为界分浙东路和浙西路,浙西路包括浙江北部(杭嘉湖平原)和江苏的苏南地区,但古代所称的“浙西”,今天习惯上是指以嘉兴为中心的杭嘉湖平原一带。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作为“浙西”三府之一的嘉兴,有着极其深厚的历史文化,被认为最具浙西文化“博雅”特质。

禾城的“博雅”面相

何为“博雅”?字面上理解便是广博典雅。相比浙东的“专家”,浙西的“博雅”也体现在浙西之学的广博。

当下的嘉兴,正在打“浙西词派诞生地”“浙西朱子研究中心”的品牌。朱子学与浙西词派在嘉兴的传承与发展,可谓浙西文化的华彩篇章。

从宋朝开始一直到明清,嘉兴一郡,在文化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以朱子学为底色。

桐乡一地自古便是浙西文化重镇,是宋代辅广,清代张履祥、吕留良等文化名人的故乡,与朱子学为特色的浙西文化有着特别的渊源,这一带也得到了浙西文化的充分润泽。

北宋元丰八年(1085),崇德知县吴伯举创办县学,并请《梦溪笔谈》作者沈括撰文、大书法家米芾书写,合作完成《崇德县学记》,开启了浙西文教之风。

南宋中期,理学家朱熹的弟子辅广定居崇德,晚年归里,在崇德建传贻书院。清末名臣林则徐认为嘉兴一地文化名士首推唐代陆贽、宋代辅广,可见其影响力。

朱熹弟子兼女婿黄榦也曾在石门讲学,这些与朱子学思想的牵系奠定了当地的朱子学根基。

明末清初,桐乡一地又迎来了一次文化学术高峰。思想家吕留良毕生坚守民族大义,宣扬朱子学说。一代大儒张履祥则以耕读传家,践行朱子学说。

三百多年前,吕留良和陆陇其的“禾城之会”,更是深刻改变了清代的理学发展,也促成了浙西学术中心的转移。

那是清康熙十一年(1672)五月,都过了不惑之年的吕留良和陆陇其在嘉兴旅舍会晤,两个从事朱子学研究的中年人,彼此惺惺相惜。

“禾城之会”后,陆陇其受吕留良影响,后半生倾尽全力投入朱子学复兴大业。陆陇其也是先儒从祀孔庙第一人。

浙西学派的“博雅”,重在诗词

如果说崇尚朱子学是浙西文化在嘉兴的特质之一,那么嘉兴一地雅好诗文,更体现浙西文化的博雅特质。

。浙西学派秉持崇宋之风,也尤其注重诗词。

清康熙二年(1663)盛夏的崇德,吴之振、吴自牧在吕留良家友芳园中的水生草堂聚会,他们都不满当时诗坛过于崇唐诗而贬宋诗的风气,而宋人诗集至清初已经零落不堪,更让他们惋惜,三人于是合议,不如保护性收集整理一部宋代诗歌总集。这部总集就是《宋诗钞》。

当时吕留良的好友黄宗羲正在石门造访,听闻此事后,也主动参与了《宋诗钞》选编和勘订。

清康熙十年(1671),历时九年,《宋诗钞》的初集终于由吴氏鉴古堂镂版刊行,成为清代第一部大型宋诗选本,为后世留下宋诗一万二千多首。

《宋诗钞》的出现撬动了清初诗坛,开启和推动了清代宋诗派的再兴盛,还起到了矫正创作风气的作用。

而嘉兴人朱彝尊开创的浙西词派更是拉开了清词复兴繁荣的序幕,并迅速影响、带动全国的词坛,成为清代前期最大的词派。

在开创者“浙西六家”中,除了杭州词人龚翔麟,其他都是嘉兴籍,他们大多生活、游历于钱塘江以西的杭嘉湖一带,以书会友,吸引四方人士。

康熙十八年(1679),龚翔麟将朱彝尊,李良年、李符兄弟,沈皞日、沈岸登叔侄及他自己的词合刻成《浙西六家词》刊行。

朱彝尊之前就是龚翔麟父亲龚隹育的幕客,与龚翔麟相处日久。清康熙十六年(1677),龚隹育出任江宁(今南京)布政使,龚府的瞻园自然成为他们六人雅集的场所。他们在瞻园齐聚,在数月盘桓、互相唱和中,达成对当时词学的共识。

浙西词派的出现和词的命运也有关。极盛于两宋的词,到了元明却逐渐走向衰微,甚至跌落尘埃。浙西六家提出要重振词学,要上继宋代姜夔、张炎所开创的词学道路,主张“宗南宋,崇醇雅,清空词风”。

当时龚翔麟的瞻园还经营着刻书印刷业务,《浙西六家词》刊刻面世,引得词人争相翻阅模仿,在彼时词坛引发了一股风尚。因为符合当时“清真雅正”的审美观念,浙西词派一度占据主导地位,而且浙西词人熙攘活跃,在不断唱和中,浙西词派和他们的词作被一次次推向了全国。

浙西词派延绵二百余年,以醇正高雅的盛世之音,绵亘了康、雍、乾三朝,在中国文学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回望江南的诗词之路,浙西词派正是从嘉兴出发的,浙西词派成就的取得,更是与嘉兴的地理、人文环境分不开。

浙西学派的“博雅”,重在诗词

最具博雅气质的嘉兴人

《文心雕龙》里,盛赞“智术之子,博雅之人”。博雅之人,也是指一个人具有广博知识和优雅气质。

清代嘉兴学术大家如群星闪耀,多元发展,各个研究领域中都有杰出人物和成就,但论“尚博雅”,有观点认为,嘉兴地区以崇德吕留良、桐乡张履祥、平湖陆陇其、海宁张九成、秀水朱彝尊为代表。

本土学者徐志平则认为,最具博雅气质的嘉兴人,最突出的是朱彝尊、沈曾植、王国维,因为他们都是学问渊博、研究领域广阔多样,涉及方方面面的综合性大家,影响深远。

沈曾植是近代大学者,其研究涉及经、史、训诂、诗词、西北与南洋地理、佛、道、医、刑律、目录、书画等各个领域。

王国维作为国学大师,其研究范围广泛,举凡历史、考古、甲骨文、敦煌学、古器物、文学、诗词、戏曲、古文字及音韵、地理等研究都有杰出成就。陈寅恪先生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就称赞王国维:“先生之学博矣、精矣,几若无涯岸之可望,辙迹之可寻。”

如果再溯前追后,则前有嘉兴的陆贽,被称为“其学问之纯粹,盖三百年来第一人”。嘉善有融会禅学与理学的名家袁了凡和他的《了凡四训》;海盐有章太炎高足朱希祖和他“独出冠时”的南明史研究……

这些文化大家,他们的身上都有共通的特点,首要的特点就是广博的学识。

他们或在经史,或在文学,或在儒学等方面非常见长。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得更远、更开阔,就会发现,除文学外,浙西众乡镇在书画艺术、金石考证等方面同样一骑绝尘。近代嘉禾名贤、著名藏家倪禹功在《嘉禾藏家集秀》中描绘清初嘉兴艺文之盛况:“项氏一门功开创,李、朱、方、张继风骚。”当我们将目光放远或放近一点,明代书画收藏家项元汴、现代艺术家丰子恺身上,也蕴含了浙西博雅之气。

这群人和他们的学问,也能让我们有底气说“浙西文化在嘉兴”。

我们试着以朱彝尊和张履祥为例,再近距离从他们的人生细微处探究浙西文化的博雅之气。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一代词宗”朱彝尊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里将其誉为“有清一代的压卷之作”,叶嘉莹先生在一次公开课上,说这是她心目中最好的清词。

这首词便是朱彝尊写下的《桂殿秋·思往事》。朱彝尊论词重“醇雅”,讲究寄托。

作为学者、诗人、文学家,朱彝尊在清初有重要的地位,他有博大精深的学术成就,更有文采风流的文学作品。

朱彝尊出生于风云变幻的明清易代之际的嘉兴府,青年时代的他不参加清廷的科举考试,来往于江浙一带,着力于诗歌创作,28岁开始漫游大江南北,踏上艰辛的游幕之路。在多年的南北奔走中,他不断写下诗词,其中不乏名作佳篇。

46岁那年,朱彝尊在北京潞州任幕宾,因为长时间羁旅他乡,客居寂寞,产生思乡之情。于是他写下了一百首《鸳鸯湖棹歌》,也为嘉兴留下了一部生动的风物志。

“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鸳鸯湖棹歌》充满浓厚的浙西文化韵味,几乎涉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一直受到后世青睐,绵延数百年不绝。

这位浙西词派的开山奠基人,也曾在京任职。康熙十八年(1679),那个十余岁便能作八股时文的少年,在近知天命之年应博学鸿词科考试,康熙皇帝亲自擢拔为一等。

进京时,他随身带了一本周密、王沂孙等人作的《乐府补题》,向京城名流广征唱和之作。结果在京城又掀起了一股浙西词作的热潮。

朱彝尊在京为官的岁月,除了任翰林院检讨,参修《明史》,后来又充日讲官,入值南书房。任翰林院检讨时,奉命主持江南乡试,为避免有人请托,索性闭门谢客,连信使送来的书信也很少过目。只有官府书信亲自拆阅,亲朋好友的则一律不拆。这一科所得士子,都是当时的文章名流,人们心悦诚服,他的秉公用权,更是受到好评。

在文学思想方面,朱彝尊还编有《明诗综》一百卷、《词综》三十六卷,都是反映清代诗学、词学的重要著作。

后人评价,朱彝尊在诗、词、古文及经史研究等领域俱称大家,他的研究还涉及地理学、金石学、考古文字学、医学养生学、音韵学等,且都有著作传世。如他的《经义考》被誉为中国两千多年“在经学及目录学领域内集大成之作”。他治学博雅精勤,在金石、书画上的成就,更是“足以见其渊博为独绝矣”。

朱彝尊晚年在嘉兴王店营建竹垞,名满天下的曝书亭是其中一景,他给自己文集取的名字也是《曝书亭集》。

明清时期,文人、书家、画者的交流日益紧密,观书读画、品茗赋诗成为文人雅集的日常,清初引起天下名士广泛题咏的“海内三图”,其中便有以朱彝尊为像主的《烟雨归耕图》,浙西一带的博雅风气可见一斑。

“莫忧来日苦少,从前俱是来日” “理学真儒”张履祥

明末清初,桐乡清风里杨园村的一处僻静之宅,隐居着一位理学名儒,世人称之为杨园先生,这位大儒就是张履祥,被誉为“有清朱子后一人”。

张履祥是明清之际的大儒,是浙西思想文学史无法回避的人物。浙西传承朱子学,到明清之际达到极盛,更是形成了以张履祥为中心的朱子学派。

但他不仅是位理学家,也是教育家、农学家。他隐居后以教书为主,并在闲暇时干些农活。他一生淡泊名利,一心向学,隐居乡里而“声誉不出闾巷”。

清同治三年(1864),左宗棠任闽浙总督之时,为张履祥捐资修墓,并亲自题写墓碑“大儒杨园张子墓”,以及墓门对联:“孝弟力田耕读以外无二道,忠信笃敬程朱而后惟一人。”杭州师范大学张天杰教授研究张履祥近二十年,他认为关于张履祥一生的学行,可以从此对联说起。

张家家境不富裕,但张履祥接受了很好的家庭教育。父亲早逝,他与祖父和母亲相依为命,15岁考上秀才。小时候,母亲常常对他说:“孔孟亦两家无父儿,只因有志,便做到圣贤。”这种家庭教育让张履祥从小就懂得了追求德行和修身养性的重要性。

作为一名思想家,他务本崇实;作为一名农学家,他耕读相兼,教导子弟耕田读书;作为一名教育家,他著书训子,著有《训子语》,广泛流传后世。

张履祥老来得子,四十七岁时,他的长子出生;五十一岁时,他的次子出生。由于疾病萦身,他对于自己的孩子,害怕来不及亲自教诲,所以在课读之暇,写作了《训子语》数篇。

在《训子语》中,张履祥教导他的子弟要勤于务农,在务农的基础上,还要读书。

小庐陋巷,往往书声不绝。他不仅在私塾传播自己的学问和思想,还身体力行,将自己平时耕种农作物的收获融入教育过程中。

张家有田地,在教学之余,他亲自动手干些农活,还经常向老农请教、讨论问题。据说他最擅长的农活是修剪桑树,连有经验的老农也比不过他。他的《补农书》就是他结合自己一生的农业生产经验,对沈氏《农书》不够完备的地方加以补充完成。

《补农书》记载杭嘉湖一带的农业技术、农业经营,在太湖流域流传很广,是中国农书类的一部名著,“耕读相兼”的思想更是贯穿其中。

张履祥的耕读思想强调的是耕读相兼的重要性,即在从事学问的同时,也要亲力亲为地从事农耕劳动。他更是认为,读书不是为了追求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修身养性。

清同治十年(1871),张履祥被朝廷批准后从祀孔庙。古今获得从祀资格的圣贤一共只有一百六十多位,嘉兴地区很荣幸共有四人:陆贽、辅广、张履祥、陆陇其,其中唯一的布衣就是张履祥。

今年是张履祥辞世350周年,后人评价他“践行笃实,学术纯正”,三百多年来对浙西一带有着多方面的影响。

张履祥说:“毋悔往不可追,此日尚是未往;莫忧来日苦少,从前俱是来日。”今天,这句话也成为很多像张天杰一样的读书人的座右铭。未往之来日,只少而不多,书山与学海,且行且珍惜。

岁月悠悠,多少风流人物都已消散,但崇文尚雅的地方人文性格依然在浙西版图中得以维系,“崇德尚学、崇文兴教”的文脉更是在嘉兴大地生根发芽,不断滋养着这一方百姓。

题图 凌大纶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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