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罪与爱的交织
法治周末
【侦探文艺精选】
栏目主持人:何家弘
《白夜行》在日本、中国、韩国都被改编成影视作品或音乐剧。图为改编版的音乐剧《白夜行》海报。
从烂尾楼到精品店,开篇的场景与结尾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一个幻象,也恰似一个不醒之梦
■《白夜行》
作者:(日)东野圭吾
译者:刘姿君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 李爱新
无论是《挪威的森林》,还是《雪国》,日本作家笔下总能自然地流淌出细腻的人生体悟,字里行间的感伤与压抑是如此深邃,直抵人性最深处。
而在日本侦探推理小说中,因为加入推理因素,节奏紧凑、环环相扣,这种特质往往更为明显。东野圭吾的经典名篇《白夜行》就充分地展示了这一点。
“永远困在通风管里”的孩子
如何塑造小说的主人公?这是考验作家功力的重要一题。对此,东野圭吾给出了他的回答:在意料之外推进,在意料之中深思。
“好想与她手牵手一起走在阳光下。”这是男主人公桐原亮司在心底默默说了多年的情话,也是对这个世界的告白、对光明的渴望。小说中的探案老警察将之比喻为“虾虎鱼与枪虾”(桐原亮司与西本雪穗)互利共生关系。
桐原亮司从弑杀有着恋童癖、侵犯自己青梅竹马雪穗的父亲起,以各种手段杀死了诸多阻碍雪穗向上攀登获取名利的人。在他心里,自己与雪穗之间一份因为禁忌而共同守护的爱情。为了这份爱情,弑父行为在他眼中虽然见不得光,但却是正当的。
在那些桐原亮司为了“爱情”而一次次出手杀人的日子里,读者能够看到人性的复杂。比如,桐原亮司对待知悉自己秘密的人,并没有选择杀戮,而是选择了放过、远离。
正因如此,在故事的结尾部分,老警察流露出了深深的悲悯——“桐原亮司永远困在(烂尾楼里的)通风管里,一想到那个孩子,他的心就好痛。”故意结尾部分的这份悲悯与其说是老警察的,不如说是作者东野圭吾无可排遣的迷茫与呐喊。
希腊神话中的弗弗西斯,领受诸神的惩罚,必须无休止地将沉重巨石推向陡峭山顶,再默默望着它滚落回原点。这种绵延良久的挣扎,恰如桐原亮司19年来所做的一切。他的每一次犯案,就像是巨石又一次滚落山脚。只不过,桐原亮司心里始终怀有一个梦想:双手沾满鲜血的他托举着优雅而美丽的雪穗跻身上流社会。
“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一明一暗,是东野圭吾为桐原亮司与雪穗设置的关系,形成了小说独特的叙事结构。让美丽而优雅却饱受摧残的雪穗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也是桐原亮司生存的意义所在。
相对小说中以阴暗形象出现,明显是杀人者也是牺牲者的桐原亮司相比,雪穗可能更难被人原谅、令人同情。
雪穗的母亲为了金钱,在女儿年仅11岁时,就利用女儿卖淫,这条暗线直到小说的最终部分才被揭晓。然而,雪穗将亲生母亲以煤气中毒的表象杀死,在小说中早已显露端倪。因为母亲死亡,雪穗得以被有教养而富有的单身亲戚收养,学会了茶道、花艺等诸多专长,后来转学至贵族学校。
雪穗以一种柔弱而优美的形象出现在小说的故事推进中,作者对其的描述以雪穗的朋友代利子、家庭教师、大学社团学长诚一、成为丈夫的社团同学、调查雪穗的私人侦探等人的眼光加以反映。其中,大学社团学长诚一被东野圭吾设置为推进故事进展的“线索人”。也正是他观察到,在雪穗周围似乎有一个“命运的诅咒”,与之发生关系的人,都会出现不幸。从诚一的女友也是雪穗的朋友代利子被拍裸照开始,到自己的学友、同样富家子弟的高宫诚与雪穗离婚,诚一心中充满了困惑。为此,诚一聘请私人侦探今枝调查雪穗,但私人侦探也下落皆无。
感觉私人侦探死于非命的诚一,经过重重思考,决定参加雪穗精品店的开业仪式。在这一部分,雪穗对少不更事的店员,说了难得的一段内心所思所想,也是小说的主题语:“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虾虎鱼与枪虾”的19年
“枪虾一定在虾虎鱼周围出没。”这句话以及类似的话,不断在小说故事中出现,特别是小说的后半部分。这句话也曾由东京府警笹源润三讲出,他以一个法律守护者、社会观察者的视角,对于桐原亮司与雪穗的关系进行了一番描述。
老警察笹源润三一出场,读者就伴随他的目光,来到第一起命案发生的地点:一处烂尾楼。这也是在小说中多次出现的物像。烂尾楼既是20世纪泡沫经济的产物与见证,也是桐原亮司与西本雪穗两小无猜地玩耍之处,更像一个贯穿全书、意味深长的隐喻。突然下行的经济打破了日本神话,将近三分之一的适龄人口失业,职场、家庭的冷漠氛围成为常态。桐原亮司的父母同床异梦就是其中的一个缩影。母亲与情夫私会就发生在桐原亮司的眼中,父亲侵犯雪穗的画面,也同样出现在桐原亮司的眼中。
当时的桐原亮司只有12岁。难以想象,他幼小稚嫩的心灵是如何惊骇而愤怒。他视若珍宝的剪刀能够剪出活灵活现的男孩女孩手牵手的剪纸,却也成为弑父以及保护雪穗而自杀的凶器。
在雨果的《悲惨世界》中,老警察放走了一直追踪的罪犯冉·阿让,因为他迷茫于自己守护一生的法律并不那么公平正义。或许,这一份无奈也同样出现在追踪“虾虎鱼与枪虾”19年的东京府警心里。那一时刻,他看到桐原亮司借跳楼而把剪刀扎进胸口死亡;而雪穗以“这是临时工人”为由,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走上精品店的楼梯。
随着桐原亮司的死亡,雪穗彻底安全了。从烂尾楼到精品店,开篇的场景与结尾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一个幻象,也恰似一个不醒之梦。
梦想,本代表着美好。然而,在整篇小说中,它却被描述得真实、可信又极端自私。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雪穗不断以美貌、肉体为代价,弑母、伤友、再弑养母,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渊,却也一步步地更接近大商社董事夫人与精品店老板的人生辉煌。另一方面,桐原亮司离家出走、学业荒废、诈骗造假……他替雪穗伤人杀人,彻底困在黑暗之中,无法见光。
《白夜行》的故事,初读是碎片化的,但越读越发现,这些碎片都在指向推理的结果。同时,它们又引导着读者在透不过气来的推理中,不断地追问这样一个问题:桐原亮司与雪穗,究竟是老警察定义的共生互利关系,还是绝望而深刻的恋人关系?
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作者借一些角色的言语回应了这个问题。比如,故事中,与桐原亮司偶遇且对之产生爱情的典子,感觉出桐原亮司并不爱自己。而雪穗曾经的朋友在接受私人侦探调查时,也突然下意识说了这样一句话:“仿佛她最爱的另有其人。”
(作者单位:中共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委全面依法治区委员会办公室)
责编:尹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