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纸上谈兵
转自:邯郸日报
刘增山
纸上谈兵的故事,一直被人们作为笑谈。
两千多年之前的长平之战,是秦国与赵国之间的生死大战,秦赵两国都为此战赌上了自己的优胜力量。长平之战打得异常惨烈,白起歼灭赵军主力40多万,而秦军也伤亡了35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白起因为此战名垂青史,杀神之名威慑千古。而赵括却因战败被冠上了“纸上谈兵”的骂名,不仅成了只会说不会做的典型,且成了空谈误国的指代。
历史上的赵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为增加对长平之战的感性认知,近日与文友鸿儒、魏然驱车250多公里,来到发生长平之战的山西古战场遗址高平。史称高平是“秦晋唇齿,河朔咽喉”,为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的发生地古长平,位于今晋城高平市城北十公里的长平村一带。春秋时高平称泫氏,战国时改为长平。这里是中华民族原始文明的发祥地,相传中华民族的始祖——炎帝就曾生活在这里,死后埋葬在羊头山东南的庄里村,是为炎帝神农氏的先茔。高平三面环山,丹河从北向南纵贯全境,这里崇山峻岭,地形险要,历来为战略要地。长平之战遍及大半个高平,涉及到的山岭、河谷、关隘、道路、村镇五十多处。相传高平近处的围城村为赵军被秦军围困处,赵括即死于此地。长平大战后,此地与附近村落皆被夷为一片废墟。赵括死后,当地老百姓将赵括尸体偷回,葬于村北的二仙岭上,为使子孙后代不忘赵国,遂将此地改名为赵庄。从民间对赵括的怀念中,可窥见百姓心中的赵括与历史学家对赵括的认知存有不小的差异。
到得高平,直奔长平之战遗址纪念馆。长平之战遗址分布较广,拒不完全统计,涉及长平之战的村子就有五十一个,寨堡二十四个,山水、关隘四十余处。纪念馆内最能令人心动的是尸骨坑,据知,目前高平境内发现的尸骨坑五十余处,这与长平之战的死亡数字遥相呼应。长平之战遗址纪念馆外引人瞩目的有两处塑像,一位是山上的威风凛凛的廉颇老将军。另一位则是纪念馆北侧半坡上的赵括,雕塑家大约是受了以往的影响,竟然把这位本来一米八高的领兵大元帅塑造成半个侏儒式的小丑,手中拿着一本书,意在表现“纸上谈兵”的意题,这种概念式的随意制作,令远路而来的参观者不禁有些唏嘘。
重读纸上谈兵,觉得这段历史值得重新审视。
赵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家国危亡间涌出个胆剑赵括
采访中,得知这样的记载:公元前259年9月,秦派大将白起带领四十多万虎狼之师凶猛入侵,所向披靡,而迎敌的廉颇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由于敌方势重,连吃几个败仗后,坚壁不出,以逸待劳。在赵国岌岌可危的紧要关头,赵王决定临阵换帅。可换谁是好?大将乐毅当是第一人选。乐毅在军事史上地位很高,与孙武、吴起等人齐名,(其后被尊为武庙十哲),遗憾的是乐毅是时年事已高,已难当重任。聘用田单挂帅吗,其虽时任相国,却势单力孤,不受赵国贵族喜欢,缺乏上前线执掌兵权的支持。请蔺相如出来挂帅“救驾”吗,很遗憾蔺相如身染重病,已经病危。除此之外,最可用之人是李牧。李牧可谓是赵国最后一位名将,李牧早期曾驻守雁门郡防备匈奴,文武兼备,但长平之战时李牧年龄尚轻,资历不深,难以进入赵国高层决策的视线,当时还没有李牧发挥的空间。
时势造英雄,此时的将门之后赵括应时而出。
赵括的父亲赵奢是赵国名将,西汉时期,其父便是贾谊《过秦论》中的军事家:“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在贾谊看来,当时除了秦国,六国最强的将领也就是上述八人。《史记》曾记载,在阏与之战中,赵奢大败秦军,威震朝野。赵奢在赵国历经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三位君主,为赵国立下赫赫战功。赵括在这样的将帅名门长大,浴戎于身,自然养成一股将门子弟的豪气。《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出生在军事世家的赵括,自少时便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意思是说,赵括刻苦好学,熟读兵书,谈论军事,同龄人中很少能超过他。将门出虎子,不是没有道理。赵奢的很多次军事行动,均带着赵括在军中当参谋历练,学得许多实战的本事。当时赵括可谓是军中翘楚,虎父无犬子的呼声很高。整个赵国中的将领对如虎的秦军存有畏惧感,维秉承其父英气的赵括,面对一生不曾一败的千古杀神白起,依然敢于与秦军正面对抗,实难能可贵。面对国难当头,赵括挺身而出,且立下“以身报国”之誓言。大难当口的担当之气,实在是可圈可点。
困局中还原出一个实战有术的赵括
从整个战争过程来看,赵括绝非是个只会背诵兵法的书呆子。
长平大战之初,秦军兵精剑利,锐气难挡,主帅廉颇打了几仗,皆无胜算,于是采用坚壁战术,原想以耗战拖垮秦军。其实,坚壁战术是个双刃剑,你消耗别人,别人也在消耗你,且敌军可能会借此把你围起来包饺子。对战局不满的赵王决定换帅。上任后的赵括,他面前有个不能不选择的两难选择:一是守,未必守得住。廉颇将军凭借险要的地势,布置的空仓岭防线、丹水防线和百里石防线中的第一道防线已被攻破,被动防御两年,消耗极大,副将赵茄被杀。若继续按廉颇老将军的战法坚壁不战,继续拖下去,赵王不答应,守也未必守得住,在充足的后勤保障的秦军面前,可能耗不死敌人,会把自己耗死;二是攻,未必攻得上。从双方战力来看,攻出去与秦军决一死战,破釜沉舟,可能釜破舟沉,但却存有战则存的希望。
从“知己知彼”分析中,他认定,赵若不出战,与秦再相持下去,是没有出路的,在战略上的消极防守只能被敌军一点一点吃掉,对赵军越来越不利。加上赵王解围心切,血气方刚的年轻将军继承了其父善于进攻的性格特质,决定转守为攻,不思守以待毙。
赵括的战术选择,无可厚非。
战火中拼杀出一个血性赵括
赵括,领兵出战,面临一个严峻问题,即在廉颇采用坚壁战术时,秦将白起已完成对赵军的合围,赵军消耗了半数以上兵力。但熟知以少胜多诸多战例的赵括,还是率领仅剩的四成兵马进行战略反攻,组织了三大战役:第一役,赵军主力渡过丹水,进攻对面的西山岭,秦军溃败,赵军乘胜追杀,致使秦军伤亡惨重。从伤亡人数上看,在赵括的带领下,赵军并没有失去战斗力,可见,赵括也并非是如史书上所说的锦绣皮囊。他也会带兵,也懂得打仗,也有一批拥戴自己的将领及士兵。第二役,赵军发动百里石长城之战,进攻顺利,不想狡猾的白起派出一支足有两万人的部队,从北面绕道赵军背后,切断了赵军的粮道和援兵。将赵军的主力部队和后勤部队一分为二,致使赵军前后脱节,陷于险境。第三役,赵括主动进攻秦军西山岭防线,取得局部战果,却无法与援兵取得联系。此时,赵括意识到战场形势危艰,下令后撤,意图退回到丹水东侧,意在休整后再战。白起哪里容得你喘息?追兵迅速赶到,赵括不得不以残阵应战。面对如此绝境,赵括依然不思放弃,对追杀的秦军组织了十多波突围战。值得歌赞的是,赵军英勇杀敌,让秦军死伤过半,总伤亡在30多万,而被围的白刃战中,秦军伤亡比赵军高出近一倍。赵军自始至终士气高昂,没有出现哗变,各军规军制井井有条,可见赵括治军有方。可以说,这场长平之战,秦军算是残胜。赵军硬是在艰难卓绝中坚持了46天,在弹尽粮绝情况下,赵括吝惜兵士生命,命剩余部队逃离或顺降,他自己壮怀激烈,仰天自刎,以身殉国,死得极其壮烈。白起见状,为炫耀其战功,命手下对赵括乱箭穿尸,致被传为赵括是被其军箭射杀。
当失败不可避免时,失败也是伟大的。
《史记·白起列传》记载,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对秦王说:“邯郸实未易攻也,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长平之战虽然打赢了,却付出极大的代价。
赵军在长平之战可以说是虽败犹荣。
纸上谈兵不该被过度推演
纸上谈兵被过度解读了。纸上谈兵被理解为空谈、脱离实际、不重实战等,实际是,纸上谈兵的本意应该是指对战争展开前的“运筹于帷幄”。任何战争都不可能缺少谈兵论道,有了机制周密的运筹帷幄,才会有“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实战。无论是军事理论研究,还是作战实验推演,都是人们认识战争、研究战争、准备战争所必须经历的理性思考和逻辑发展过程,都是提升战争胜利的个性所要准备的不可或缺的功课。
从战史看,凡胜战者,都离不开战前反复谋划。
谋战者,必先知战。两军相交,以计为先。克劳塞维茨说过:“战场上的角逐,始于头脑里的较量,是作战的第一战役。战争指挥者要有洞悉全局的眼睛,打造出勇敢而开阔的大脑。”善谋打仗的指挥员,必先沉下心来研战思战,潜心学习战争的特点规律和制胜机理,强化指挥打仗的神算本领。战神粟裕的经验是,“大兵团作战,是各种力量的比赛,等于一架机器一样,要全部开动,一个螺丝钉也不能有丝毫障碍,才能顺利地生产出好东西来。整个作战计划也像做一道算术题那样,一个数字错了,全盘都会错。”战场上的角逐,始于头脑里的较量。善谋打仗的指挥员,无不事先沉下心来纸上谈兵,思战研战。
“纸上谈兵”固然有理论务虚的局限性,但这仍然不失为认识战争的重要方式之一。“纸上谈兵”更多时候不需要立即进行战争实践检验,却能在“谈兵”中预见到强弱对比,胜负得失。《孙子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换言之,即是“胸有成竹”或“成竹在胸”。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纸上谈兵,而是如何在“纸上”把兵战谈精谈细谈深。经验证明,纸上谈兵不仅是战争的必须,且必须具有设计妙算,并非所有的纸上谈兵都能准确预见战争的走向,只有那些与实际咬紧并能随机应变的纸上谈兵,才能指导战争走向胜利。
未来的战争谋划趋势,已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智”上谈兵。
对战争的认知和研究,必然是将更为丰富的智能融入现代战争指挥的决策中,以实现人脑思维与数字计算的优势互补,推动作战指挥向人机协同决策发展,以使指挥决策更为生动也更为虚幻,可谓是“纸上谈兵”的变异。
长平之战千年后,透过消散的战争风云再读纸上谈兵,读出许多的缺憾,许不是历史的错,是我们的误读。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