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
清早，在号称“全世界最繁忙”的格利大道，我登上了38路巴士。车上的乘客不多，靠窗处的一个单人座正好空着，我占了。当乘客数十年，经验告诉我，最理想的座位莫过于此——可读书，可刷手机，可看车内人，可看窗外景；不妨碍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干扰，除非有人拿着手机高声说话。
巴士行驶了二十来个街区，又穿过南北向的都督大道，到站，停下。乘客们从打开的四扇车门涌上来，自觉礼让，并没人挤人，除非有把抢先作为人生事功的老年人。
站台上，一女子本来背朝巴士，对着花旗松遍布的绿化带打手机，被巴士的刹车声提醒后，她转过身，顺便将手中的香烟扔掉，矫健地登上车。全过程仅数秒，我只来得及根据黑发和面容，推测她三十多岁。她的衣着相当靓丽，若用中文，可恭维为“白领丽人”；若用英语，则平实许多——Office Lady，即“办公室女士”。
我居高，上车者的状态都在眼皮子底下。那女子往水泥地上扔烟头的动作极自然、极流畅，手一松，刚刚点火的香烟便落了地。我替她心疼，因为香烟税重得要命，一包超过十美元；平摊到每支上，要五十美分。而她，至多抽了三四口。想想我国的男烟民，扔烟头时可没她那么潇洒，至少会摁灭，或者用脚一碾，以免去火灾的后患。在美国，烟民通常会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近年又增添了新设施——不知是义工捐赠还是市政府规划，在交通要道一带的巴士站都安装了固定的大型“烟灰缸”，旁边张贴说明书，可女子赶着上车，顾不了那么多。
碰上红灯，巴士要等候，我继续关心那个修长的烟头。它还在冒烟，这不禁让我想起南加州的山火，每分钟会烧掉一百七十亩森林。巴士站所在的位置长满野草、灌木和树，万一酿成火警可怎么办？尽管不会成灾，毕竟有的是人报警，消防车三分钟内就能赶到。
地上飞起几片枯叶，烟头随之跳了一下；从海边刮来的风越来越大，烟头开始朝着绿化带滚动……我心想，糟糕！转头看看车厢，要确认“白领丽人”还在车厢里，她可是始作俑者。烟头越滚越快，在它前面是一堆枯草……我激动起来，仿佛置身于巴黎奥运会的田径赛场。
烟头即将进入枯草堆，害得我差点大叫。可就在一瞬间，风突然转向，烟头的运动轨迹呈现出弧形，在垃圾桶旁停住。
巴士开动了。我不舍地看着那小小的白色，所幸它不再冒烟。
转过头，我想起“白领丽人”——全然出于下意识的小动作，而且压根儿没回头看一眼，表明随手扔烟头已成为她顽固的习惯。这不禁教人联想，她行走于室内的时候，会不会也如此旁若无人地扔烟头？若是，被较真儿的清洁工撞见，会不会遭到面斥？她会不会反唇相讥，来一句：“我就喜欢这样，怎么了？”那么，她在做其他事的时候，会不会也这般“洒脱”，不计后果？
说老实话，假设我是单身青年，通过相亲认识了她，起初因外表对她怀有好感，继而开始约会。两个人面对面时，她大方地从手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烟，按下打火机，两只手指优雅地夹着纤长的一支，吞云吐雾；出于礼貌，我不会横加干涉，也婉言谢她“来一支”的邀请。如果下一步，她往地上扔烟头，我会掉头而去——太危险！娶了她，谁晓得哪天她会为抢购特价商品，把婴儿撂在酷暑天气的车上？
车行一路，想完“白领丽人”，又想那个烟头。它的滚动，实在是个绝妙的隐喻——其走向，全由风掌控；风，是命运的别名。而那位“白领丽人”，她的动作，由不可见的手指挥；那只手，就是她的性格。性格，即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