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专题|未成年抑郁症占比30%,孩子“心病”如何治?
转自: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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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入少年心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郑明鸿 王莹 赵叶苹
在半个月的住院治疗后,小萱终于从抑郁的黑暗中走出。
家住西部某县的小萱即将升入初三,如今的她与同学家人相处融洽,成绩也不错。
但小萱升入初中不久,就因不适应环境、家庭情感支持不足等罹患抑郁症,并出现自残行为。“小孩起初每天只玩手机,不跟我们说话,也不出门找同学玩,后来开始用小刀划手,还说要自杀。”小萱的父亲王某告诉记者。
班主任打来电话,反映小萱连续几天都在上课时哭泣,提醒王某孩子可能出现心理问题,要及时带去医院就诊。
2022年夏天,小萱的母亲先带她去做心理咨询,效果不佳,又经亲戚介绍,带小萱到医院就诊。经过半个月住院治疗,她的病情终于好转。
近年来,我国像小萱一样被抑郁症困扰的青少年日益增多。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基于对全国超过3万名青少年调查发布的《2022年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调查报告》显示:有14.8%的人存在不同程度抑郁风险。
青少年时期学生身心快速发展,孩子需要适应身体变化、建立自我认同、探索人际关系,并面对学业和未来职业压力等多个成长议题。这一时期的青少年身心是否健康,可能深刻影响他们的学习动力、社交能力、人格发展乃至职业生活。青少年抑郁、焦虑等情绪问题多发、频发,特别是低龄化趋势,已然成为社会各界高度关注的公共卫生议题、重大教育话题。
如何打开青少年抑郁的“心结”、疗治青少年心底的“内伤”,让阳光普照青少年心田?
学生在贵州省黔西第一中学操场参加趣味游戏(2024年5月22日摄) 范晖摄/ 本刊
孩子“心病”多发
“我们科室开诊5年多了,最初每天门诊量只有几位,现在我每天限15个号都能挂满。我们还开有夜间门诊,每晚15个号也都能挂满。”贵州省第二人民医院妇女儿童精神科副主任医师何强说,科室其他医生出诊也基本如此。
何强所在科室满诊情况并非个案。
今年暑假,北京多家医院心理门诊再度迎来青少年儿童就诊小高峰。在上海,开设学习困难门诊已有两年多的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每周四下午限号20人的预约依然非常紧俏。
此前,2024年春季学期开学仅一个多月,各大城市儿童心理门诊一号难求的话题就曾引发广泛关注。
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儿童精神科的100多张床位长期处于饱和状态。
2024年1月至7月,贵州省第二人民医院妇女儿童精神科接诊儿童青少年患者17000多人次,占总接诊数的47.21%。
一些并非专门针对儿童青少年的精神科,青少年患者数量同样出现激增。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精神医学科主任医师秦晓霞介绍,她每天接诊的40余位患者中,超过半数都是中小学生。
《2023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披露,我国抑郁症患者达9500万人,其中18岁以下患者占30%。
青少年患者的主动就医求助,是其中积极的一面。
琼台师范学院心理学教师刘玉春在日常咨询中发现,很多身患抑郁症的学生比父母更关注自身的心理需求和情绪变化,他们没有病耻感,敢于主动就诊。“在这一代孩子眼中,心理疾病和感冒发烧一样正常,他们这种态度也在引导成人世界正面看待心理健康问题。这是一种社会进步,它使心理疾病外化,使之被面对、处理,而不是隐藏、回避、忽视、掩盖、刻意粉饰。”
海南省中医院心理门诊主任医师卢瑞丽介绍,接诊患者中主动就诊求助的青少年逐渐增多,特别是初高中孩子。“这种主动寻求帮助的行为,不仅有助于他们及时获得专业的心理支持和治疗,更传递出积极的信号,就是在面对心理困扰时,青少年们不再选择沉默和逃避,而是勇敢迈出寻求改变和成长的步伐。这种态度和行动,无疑为改善青少年心理健康注入正能量。”卢瑞丽说。
读懂孩子愁滋味
受访专家认为,青少年抑郁患者的致病因素中,排在首位的是家庭因素,其次是学业因素,然后是社会等相关因素。
《2023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的调查结果也证实,学生抑郁症的诱因包括人际关系、家庭关系、生活习惯、睡眠不足、学习压力等。
儿童青少年出现抑郁等心理障碍,可能是家庭“病了”。
家庭“病了”的表现之一,是父母难以给予孩子成长所需的足够的情感支持。刘玉春说,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需要从家庭获得力量,一旦家庭关系不和睦,遭殃的首先是孩子;同时家庭还是一个人的后盾和缓冲,如果家庭支持系统较为薄弱,孩子出现问题就很难从家庭得到温暖。“一个‘病了’的家庭,可能意识不到孩子的病根在父母身上。”
家庭“病了”的表现之二,是不恰当的养育方式使一些孩子承压能力较低。
海南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主任吴九君说,现在的孩子物质生活条件丰富,成长过程比较顺利,从小经历挫折较少,被保护得太好。同时父母又过度关注孩子分数,只要学习成绩好,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可由父母代办。这实际剥夺了孩子克服困难、接受挫折训练的机会,不容易提高其应对矛盾、解决困难的能力和抗压能力。
儿童青少年出现抑郁等心理障碍,也与学习负担重强相关。
《中国睡眠研究报告2023》显示,我国中小学生群体每晚平均睡眠时长仅为7.74小时。睡眠不足,给青少年成长、发育、心理健康造成困扰。
“白天在学校学一天,晚上回到家吃口饭、洗个澡就得做作业,全部完成要到9点之后,稍微拖拉就得做到深夜。”就读于南方某省会城市一所优质小学的果果说,学习负担让她不堪重负。
许多受访小学生、初中生说,他们“每天从早到晚只干学习一件事”,“感觉我生下来唯一目的是学习,学习的目的却十分模糊”。
一些难以承受压力的青少年由此产生厌学、拒学、游戏成瘾、手机依赖等各种问题。
学习压力重,挤压了孩子们的社交空间,一些孩子“释压无路”。
“上千人的社区,孩子下楼找不到一个同龄玩伴”“想要给孩子找同龄伙伴还得去培训班”……浙江大学博士生导师谢倩雯发现,许多被访儿童的生活是家庭—学校—补习班三点一线,难以兼顾其他兴趣爱好,遑论参与社区交往。
海南省社会心理学会会长岳筱雯认为,过度强调学习,剥夺了青少年与同龄人的交往互动,影响他们学习社交技能、建立人际关系和理解他人情感,对孩子性格发展、心理成长不利。
小朋友在新疆阿勒泰地区喀纳斯景区游玩(2023年7月19日摄)丁磊摄/ 本刊
构筑心灵防护屏
加强青少年心理健康、防治青少年心理疾病,需要相关部门、政府、学校、社会和家庭携手,共同构筑青少年“美丽心灵”的防护屏。
主管部门瞄准提升学生心理健康素养施策。2021年以来,教育部会同国家卫生健康委等相关部门,相继印发《关于加强学生心理健康管理工作的通知》《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等政策文件,着力健全健康教育、监测预警、咨询服务、干预处置“四位一体”的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体系,并通过以德育心、以智慧心、以体强心、以美润心、以劳健心的五育并举促进学生心理健康。
各地因地制宜,力促学生心理健康出实招、见实效。
2024年,贵州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开展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和千万师生阳光体育运动,强化校家社协同,促进学生身心健康。随后印发的相关方案列出开齐上好心理健康课、深入开展阳光体育运动等具体举措。以阳光体育运动为例,要求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严格落实每天校内校外2小时体育锻炼,帮助学生掌握1~2项运动技能。结合本地本校实际,开展丰富多彩、彰显贵州特色、具有一定锻炼强度的大课间活动。组织开展体育竞赛活动,大力发展校园足球等体育项目,形成“一校一品”“一校多品”学校特色体育。
海南省也将“加强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写入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并在2023年6月发布《海南省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实施意见》,系统回答海南如何健全心理健康教育课程体系、如何提升心理健康服务能力、如何加强心理健康教育教师队伍建设、如何构建家、校、医、社、政协同发展机制等问题。
2023年底,辽宁省教育厅等部门联合印发《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实施方案(2023—2025年)》,提出通过提升“软实力”,建强“硬支撑”,切实推动学生心理健康工作落实落地见效,护航学生健康成长。
学校层面,记者采访发现,各地中小学在完善心理咨询室等硬件设施建设同时,也结合学校实际,开设形式新颖、内容丰富的心理健康课程。
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教育局相关负责人介绍,2022年9月以来,该局对全州100多名专业心理教师系统培训后,在全州所有初级中学初一年级开设了心理健康课程。
除各种心理课程,不少地方还开发多种形式的心理健康活动。武汉市第二十九中学校园心理剧《亲爱的小孩》改编自学生走出成长烦恼的真实经历,学生通过参与编排、展演、观看,获得深切的心理体验和感悟,预防和消除心理隐患。
一些社会组织也发挥自身特长,积极编织青少年心灵防护网。
辽宁省心理咨询行业协会青少年心理健康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曾祥云告诉记者,他同46名专家组成心理健康援助志愿服务队,坚持无偿为有需要的中小学提供心理健康服务,同时联合地方卫健委、共青团、妇联等部门组织,开展“家长课堂”“微课程”等活动,共同关注孩子心理成长。
“7~12岁的孩子处在身体发育期,也是心理健全人格的形成阶段。今年暑假,我们通过公益运动训练营的形式,邀请体育运动学专家和心理专家共同为孩子设计训练科目,让孩子在强健体魄的同时,逐渐形成勇敢、坚韧、团结协作等健康的心理素养。”曾祥云说。
共青团海南省委依靠12355青少年服务台,定期举办高考考前心理疏导、生命教育课、防范校园欺凌、女童保护等活动,并针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组建“海南省心理咨询师人才库工作群”,定期邀请专家讲座,开展应激干预指导等成长性课程。
健“身”强“心”向未来
尽管已采取诸多措施,但我国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的短板,如心理健康管理和诊疗体系缺乏协同、监测识别青少年心理问题和抑郁倾向的能力有待提升、服务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社会资源不够充足、学生和家长心理健康常识缺乏等仍亟待补齐。
记者采访发现,当前中小学生心理健康教育还需要在四方面提升:
一是心理健康管理和诊疗体系缺乏协同。由于学校与医院沟通较少、联动不足,医院对学生在校心理危机状况了解不足,可能误判学生情况;同时学生情况好转返校后,学校也可能因为关怀方式不恰当对病情起到负面作用。特别是一些中小学生心理健康问题发现和转诊不及时、不顺畅,容易导致病情加重。
二是监测、识别青少年心理问题和抑郁倾向存在薄弱环节。多名心理教师反映,教育主管部门组织的相关培训较多,但实用性有限,特别是科任教师上岗及日常教学工作培训缺少学生心理健康相关内容,导致其识别、判断学生是否出现心理问题的意识和能力不足。
尤其需要关注的是,目前中小学普遍依靠心理测评量表筛查学生心理健康情况,但不同学校采用的测评量表不同,并可能出现筛查“测不准”的现象。据了解,这些筛查量表有的由第三方机构开发,有的选用网上测评量表,有的则用本校心理教师自行设计研发的量表,一些量表带有明显倾向性,很难反映学生真实心理状态,另一些量表容易被测试者“看穿”意图,学生可能刻意隐瞒或夸大真实情况。
三是服务学生心理健康的社会资源尚不充足。一方面,公立医院精神卫生资源缺口较大。另一方面,社会心理咨询机构能力资质不足、收费混乱等,造成不少青少年在心理治疗和咨询中走了弯路。
重度抑郁症患者家长尹先生说,很难找到好的心理咨询师,一些心理咨询师唯利是图,不仅收费高,咨询时间精确到分钟,仿佛更多是为了挣钱而非治病救人,难以让人信任。
此外,一些家长缺乏心理健康常识,对抑郁等心理疾病存在病耻感,不肯承认、接纳孩子患有心理疾病的情况也需要改善。
何强认为,预防儿童青少年出现心理疾患需要家庭、学校和社会多方合力,家庭的作用尤其不可替代。要加强心理健康常识的宣传科普,提高抑郁症等心理疾病的知晓率,营造了解、包容心理疾病的社会氛围,消除家长的病耻感,并帮助他们提高发现和判断孩子是否存在心理疾患的意识和能力。(小萱、果果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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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抑郁:中医怎么看?怎么治?
受访对象(以姓氏笔画为序)
张 捷: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心身医学科原主任、神志病科国家重点专科学术带头人
袁勇贵:中华医学会心身医学分会主任委员、东南大学附属中大医院心理(精神)科主任
郭蓉娟:中华中医药学会心身医学分会前主任委员、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党委副书记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冉燃
青少年抑郁障碍多发,正是突出的社会问题,需要全社会高度重视,积极应对。
2024年5月,我国首个《青少年抑郁障碍中西医结合防治指南》(下称《指南》)面世。《指南》意在通过中西医优势互补,提高青少年抑郁障碍的规范诊疗和临床疗效。
本刊记者近日专访《指南》执笔者和有关专家,探寻青少年抑郁障碍的中医解决方案。
抑郁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
▍《瞭望》:青少年抑郁是种什么病?
袁勇贵:我们把抑郁界定为抑郁情绪、抑郁状态、抑郁障碍三个阶段。
抑郁情绪属于人的正常情绪,它是短期的,能够通过自我调适恢复。抑郁状态比抑郁情绪程度更重和/或持续时间更长,但不影响社会功能。抑郁障碍则是临床常见的精神心理疾病,其核心症状是与处境不相称的心境低落和兴趣丧失,严重者可出现自杀念头和行为。
摘自我国首个《青少年抑郁障碍中西医结合防治指南》
郭蓉娟:抑郁症的发病机制目前仍不清楚,心理应激导致抑郁症发病是经典假说之一。研究表明,应激状态的持续能击溃人的生物化学保护机制,使抵抗力降低,引发心身疾病。
持续的应激反应分为3个阶段。首先是警觉阶段,当机体遇到危险会迅速调动资源,或战斗或逃跑以应对外在危险。其后是抵抗阶段,若危险持续不能解除,身体将进一步动员资源抵抗,机体随之进入消耗状态。最后是衰竭阶段,若危险仍然持续,机体各种储存几近耗竭,可导致重病或死亡。抑郁症多处于抵抗阶段后期和衰竭阶段。
我研究抑郁为主的疾病已经十几年,对抑郁的认识逐渐深化。我体会抑郁实质是一系列心理应激反应过程的表现,是内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外部环境因素更为重要。外部环境因素,也就是所谓的应激源,如各种压力等。换言之,抑郁与遗传、生物因素等内因有关,但不像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等精神疾病跟内因的关系那么大。从某种意义上,抑郁也是人体经历心理应激的一种自我保护和预警,早期识别、正确干预,不仅能够缓解,往往还可以促进心理的成长。
▍《瞭望》:为什么抑郁这种情绪会进展到疾病甚至引发自杀?
郭蓉娟:中医认为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绪是人的精神对外界的不同反应,都是人的正常情绪,是五脏功能的外在表现,如肝在志为怒,心在志为喜,脾在志为思,肺在志为忧和悲,肾在志为惊和恐。正常的情绪反应对五脏有滋养作用。当七情过极,也就是通常理解的过激,超过人体调节范围,就会成为致病因素,首先引起人体气机紊乱,进而引起脏腑功能失调,导致疾病发生。
中医认为“阴平阳秘,精神乃治”,就是说人体处于阴阳平和的稳态,人的精神状态才能正常。每个人的平衡点不一样,平衡被打破,就会生病。《黄帝内经》讲“精神内伤,身必败亡”,其实古人很早就认识到持续的负性情绪,可导致疾病的发生发展,甚至死亡。
▍《瞭望》:既然情志过激才会致病,是不是有抑郁这种情绪没问题,只要别让它过激?
郭蓉娟:中医认为人的情绪变化是正常的。人和自然、人和社会在互动中总会出现不协调的地方,这时就会产生各种情绪来提醒不协调的发生,从而让人更好地适应自然、适应社会。
但要注意,我们要关注情绪的提醒功能,并及时做出适应性改变。若沉浸于某种情绪时间过久,或者情绪反应过大、程度过重,就属于情绪异常。比如抑郁,如果只是当时很痛苦,恨不得跳楼,但这种情绪很快过去,就不是抑郁症,只有到了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抑郁的状态,且已经连续超过两周才叫抑郁症。
张捷:随着年龄增长,压力像呼吸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有了压力就会有情绪。情绪如果被及时发现和处理,就不会变成疾病。应该说,所有情绪都对人有帮助,情绪有消极的一面,也有积极的一面。比如愤怒,它其实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通过愤怒的表达向他人表明自己的边界。
▍《瞭望》:怎么看青少年在面对压力时的抑郁?
郭蓉娟:青少年刚开始面对压力时并不抑郁,他可能也会积极应对、动用各种资源、寻求外界帮助等,发现怎么努力都不行、资源慢慢耗尽,才会变得压抑、抑郁。长期抑郁时个体能量已经耗竭,身体出现极度疲乏,就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什么都不想干,也不愿与人交往,对外界不再反应等等。
从某种意义上,这时对外界不反应其实是件好事,可以减少进一步消耗。好比手机电量不足提醒要赶紧充电否则可能自动关机,抑郁也是机体一种能量耗竭状态,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是自救模式。
大部分抑郁都能治愈
▍《瞭望》:中医怎么理解抑郁?
张捷:中医没有抑郁症的病名,但是从抑郁症的临床表现将其归入郁病、不寐、脏躁等情志病范畴。
郭蓉娟:中医对抑郁有一套自己的认识规律。
中医认为抑郁的早期是肝气郁结,相当于机体的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的调节功能失常。
中医眼中的肝不是西医解剖学上的肝脏,它是一个功能概念。肝主疏泄,肝气郁结,就会出现总想长舒一口气、嗓子有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等症状。
肝气郁结久了,身体气机无法条达,影响中焦脾胃升降功能,进一步就会出现肝郁脾虚病机,这也进入抑郁的中期。
中医所讲的脾也不是西医解剖学上的脾脏,它同样是一个功能概念。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所以中医预见到,肝气郁结日久就会导致脾的损伤。脾损伤可表现为消化系统症状,如食欲不振、腹胀便溏、身体消瘦等。有人还会感觉疲乏无力,这跟脾主四肢也有关系。
脾损伤久了,土壅木郁,又进一步影响到肝的疏泄功能,形成恶性循环,推动疾病发展。中医认为脾为后天之本,是气血生化之源,损伤日久会导致五脏气血不足,使疾病复杂难治,进入晚期。
因此,抑郁的早期以肝气郁结为主,中期以肝郁脾虚为主,后期则以五脏亏虚为主,形成本虚标实。可以看到,中医眼中的抑郁不是碎片化的,而是整体动态的发生、发展过程。如果说焦虑、抑郁还是心理疾病,那么疾病突破脾的屏障后就可能朝着器质性疾病发展。这时就不仅是心理疾病,而心理疾病是可以痊愈的。
▍《瞭望》:抑郁在突破脾之前都可以痊愈吗?
郭蓉娟:当前医学界的共识是,抑郁是治愈率很高的疾病,大部分抑郁都能治愈。抑郁不像肿瘤、心脑血管病等是器质性疾病,它是功能性疾病,可以复原,通过临床研究和动物实验都可以证实。医生可以通过形神并调促进患者复原。
▍《瞭望》:青少年抑郁的预后情况怎样?
袁勇贵:青少年抑郁会有两到三年的波动期,波动期过后,大部分症状会缓解,但是可能会有反复。就像火山爆发一样有活动期,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瞭望》:中医怎么治疗抑郁?
郭蓉娟:从辨证论治的角度,中医把抑郁分为肝气郁结证、气郁化火证、痰气郁结证、肝郁脾虚证等。
以肝气郁结证为例,《金匮要略》有“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论述,意思是当肝出现病变时,往往会影响到脾脏功能,那么在治疗肝病时,中医会提前考虑健脾,通过调理脾脏增强抗邪能力,防止肝病传变。
总体而言,轻度抑郁的治疗以调心为主,中度抑郁的治疗调心和调身同步,重度抑郁以调身为主,可以西药为主治疗或采取中西医结合优势互补。
袁勇贵:青少年轻度的抑郁障碍可以心理治疗为主。中度患者已经有身体症状,学业受到影响,觉得上学有困难,只是还没到休学、厌学的状态,这时不仅仅需要心理治疗,还可使用中药、中成药治疗。重度抑郁障碍可采用抗抑郁西药治疗,首选氟西汀、舍曲林等。多运动、多减压都是有效的治疗方法。
张捷:中医治未病的理念对抑郁有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病后防复的全病程干预。青少年抑郁要先评估患者情况,如果处于轻中度,可采用先中后西的诊疗思路,首先重视情绪调节,从调神入手,其次是动行,即中医运动疗法,第三是饮食调节,第四是经络按摩、针灸耳针等中医非药物及药物治疗。轻中度治疗都可配合心理疏导、心理支持等。
我特别强调运动,青少年本就在生发、好动的年龄,一定要让他们通过亲近大自然的、喜欢的体育运动释放情绪。
心理建设、心灵成长落后了
▍《瞭望》:青少年抑郁为什么多发、频发?
郭蓉娟:不光是抑郁,心理疾病整体都处于多发状态。主要原因就是在社会快速发展面前,人的精神心理建设和成长没有跟上,人不能消化、适应外部发展变化。也就是说,我们的心理建设、心灵成长落后了。
就青少年而言,现在孩子健康出现问题,往往不是营养不良、发育迟缓,而是“小胖墩”“小眼镜”,说明家长重视孩子身体发育和学习成绩,但对心灵成长重视不足。
以前大多数家长也不重视孩子心灵成长,但至少均衡发展,不会一头特别突出,不会用大量时间只干一件事。现在的情况是,本身孩子的心理发育就没有跟上,对生活的各种挫折、处理应激事件的能力没有充分培养锻炼,同时外部压力倍增,孩子没有很好的资源应对,处在失衡状态,就抑郁了。
因此抑郁不只是医疗的问题。我老跟家长说,我的药能帮你解决孩子别虚、别出现五脏的毛病,但药解决不了你因为焦虑给孩子施加的压力,也解决不了社会给孩子施加的压力,没有什么疏肝药能解决孩子的心理成长。
▍《瞭望》:那孩子的心病要怎么治?
郭蓉娟:我们是通过心理治疗解决一些家庭压力、社会压力。
比如我会跟孩子沟通说,你现在出现情绪困扰、情绪波动很正常,因为你要作为独立个体出现、要主张自己的意志,必然会在很多时候跟周围环境不能协调,这就是成长的烦恼。
然后我还会告诉孩子,情绪可以管理,你只是现在不会管理情绪。通过生病这个契机,我来教你管理情绪,管理情绪的能力可能是你一生最重要的能力。尽管休学落下一点功课,但只要学会管理情绪、获得心理成长,你对外界的应对会更成熟,你的后劲足得多。
以我的经验,十三四岁的孩子完全能够理解。要让他知道这个病不但能治好,而且能成长,成长后的心理韧性会更好。要给孩子建立因病获益进而成长的信心。
▍《瞭望》:仅仅跟孩子做心理治疗就够吗?
郭蓉娟:当然不够。抑郁是内外共同作用的结果,外部的因素还更重要,所以心理治疗也要瞄准两点:一方面是孩子要自驱、要成长;另一方面是外界,特别是家长要减压、要松绑。
父母如果解决不好自己的焦虑,就可能把这种情绪传染给孩子。有些家长从孩子出生就开启焦虑模式,焦虑的家长不可能培养出心理非常健全的孩子。家长把自己的情绪管理好,很多时候就会潜移默化影响到孩子,毕竟身教重于言教。
有些家长的确是通过孩子的病发现了自己的问题,他们不但治好了孩子的病,同时获得了自己的成长。这在临床特别多见。
儒释道就是中国人自己的心理治疗手段
▍《瞭望》:你提到的心理治疗,其理论依据是中西方通用的吗?
郭蓉娟:我的心理治疗叫认知成长治疗,它不是西方的心理治疗,而是中国本土化的心理治疗,运用的是儒释道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智慧。
我开始学的也是西方心理治疗,但在学习中我也思考,中国人的心理治疗是什么,中国人在没有西医的漫长时间里并不都是痛苦的,他们怎么解决自己的心理危机。
我慢慢悟到,儒释道文化就是中国人自己的心灵家园、精神家园。把儒释道的精髓理解、掌握并落实到生活,人人都会心态宁静,儒释道就是中国人自己的心理治疗手段。
▍《瞭望》:中国人自己的心理治疗具体是怎样的?
郭蓉娟:它可以分为结缘、觉察、觉知、觉悟、觉醒、成长六步,帮助孩子内心变得更为强大。
首先是结缘。抑郁很痛苦,但如果把它当作成长的机会和时机,那就危中有机、绝处逢生。抑郁只说明你目前的能力、面对的环境和拥有的资源不平衡,那你就要主动成长,并且向内求成长。
一般人遇到困难、挫折会向外求,寻求外界的改变,但向内求才是心理成长。只是现在没人教孩子向内求。
▍《瞭望》:如何向内求成长?
郭蓉娟:向内求就要认识自己,特别是要认识自己的大脑。大脑在长期进化中形成了行动脑、情绪脑、认知脑三个部分,它们互相制约。
行动脑是人和其他动物共有的大脑结构,负责人的本能反应。情绪脑是人和其他哺乳动物共有的大脑结构,掌控人的情感和情绪。认知脑为人类独有,主宰人的高级认知功能。
认知可以管行为,也可以管情绪。举个例子,同样半瓶水,认为半瓶水表明资源还很多的人就会高兴,认为半瓶水说明资源还不够的人就会不高兴。所以最终管理人的是认知。
当然认知管理情绪和行为很难。因为认知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它是后天成长发育的。而很多情绪是条件反射、是多年形成的习惯,所以指挥情绪、管理行为需要自我教育,得自己和自己打架。
认识了大脑,就迈开了向内求的关键一步——觉察,也就是改变认知。
▍《瞭望》:如何改变认知?
郭蓉娟:改变认知可以使用禅宗的智慧。禅宗说所有问题的根子都是认知局限,人都生活在自己的认知枷锁中,所以要放下执念。这就是觉知。
放下执念要靠戒定慧,特别是慧。慧是洞察世界的能力,说到底就是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如果总是很自我,以我为中心,那就很痛苦;如果把自己当作世间的一个过客,可能豁然开朗。觉知帮助人放下执念,达到人与心的和谐。
觉知之后是觉悟,用的是道家的智慧。道家讲道法自然、无为而治,让人顺应、遵从自然规律,莫起贪心、莫存贪念,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
觉悟之上是觉醒,用的是儒家的智慧。儒家讲修身养性、积极入世,齐家治国平天下,达到人与社会的和谐。
觉醒之后是成长,用的是王阳明的心学,通过知行合一达到自己的破局成长。
应该说人永远都会面对外部压力,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的外部压力,人反而要主动突破舒适圈,来实现自己的成长。如果说身体的成长靠吃饭,那么心理的成长靠挫折,挫折是心理成长的养料。
当然,觉察、觉知、觉悟、觉醒这几步都很难,你要作为旁观者时刻观察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什么状态,并不容易实现,需要修炼。
我每次做认知成长的团体治疗都要讲一个多小时,连续讲6次才能把这套内容讲完。但我发现,大家很容易接受认知成长疗法,中国人的血脉里仿佛就有儒释道的文化基因。
▍《瞭望》:你在心理治疗中会遇到抱怨原生家庭的孩子吗?你怎么看?
张捷:会遇到抱怨和指责自己家庭的孩子。我认为,孩子情绪问题的背后可能是家庭的问题,医生不仅是发现问题,还要帮助他们寻找到积极的资源。
医生的责任不仅仅是帮助患者解除躯体疾病,还要尽可能帮助他们找到心灵的安慰和支撑,从这个意义上,破迷开慧就非常重要。所谓烦恼即菩提,如果能够在面对烦恼时,进行自我反省和心灵修炼,就有可能开启智慧、实现菩提。开慧的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家长。
家长的认知决定了孩子的治疗效果
▍《瞭望》:青少年抑郁的治疗难点在哪里?
张捷:青少年抑郁最大的治疗难点就是在治疗的开启阶段,如何与患者及家属建立相互信任的治疗同盟,激发患者治疗动力。
郭蓉娟:青少年抑郁不是没有好的治疗办法,而是能不能配合。作为医生,我们看到了疾病的全景,也提出了治疗的路要怎么走,但家长不配合也不成。
有的家长会说你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有病?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这话很难回答,确实还没有确诊抑郁的客观依据,还做不到不管是不是承认都可以确诊。
也有家长知道孩子病了,但就是不肯配合医生治疗。他们会从不同医生那里拿到好几个方案却都不执行。
还有家长确实治了,但他是挑选着治疗。他用他觉得、而不是医生提供的治疗方案治疗,比如孩子刚好一点就让停药、就又逼着孩子上学等。
当然治疗不能强求。但可以说,家长的认知决定了孩子的治疗效果。这个病不可能有特效药,如果家长非常配合治疗、规范去治,哪怕孩子病情重一点,也还是能治。
抑郁症不像心理感冒那么简单,别想治个几天、个把月就能好。治疗急性期抑郁通常要3个月,患者情绪状态、心理状态才能恢复,然后逐渐恢复社会功能,但不管心理治疗还是药物治疗不能断,可能得一年左右。
▍《瞭望》:家长不能很好配合治疗的原因是什么?
郭蓉娟:还是对青少年抑郁了解不够,不能客观认识这个病。要么把它想得很严重,认为得了就好不了,仿佛天塌了,干脆放弃。要么就是太轻视,根本不认为这个病也需要好好治。
不但家长缺乏认识,一些不是这个专业的医生也不懂。我对这个病的理解也是十几年通过临床看病人、不断做实验,慢慢体会出来的。临床解决不了的到动物实验上看看,实验上发现的情况到临床去验证,逐渐才找到一些规律。
一手抓抑郁的微观生物指标,
一手抓中医抑郁大模型
▍《瞭望》:青少年抑郁的相关实验发现了什么?有没有可能在诊断依据上更为清晰,帮助家长明确诊断进而实施治疗?
郭蓉娟:根据我们的研究,抑郁是客观的疾病,它有生理变化,只是这些改变特别微妙,用现有检查手段查不出来。
但临床能够看到,患者血液中的炎性指标很高、能量指标很低;并且患者病情越重,炎性指标、能量指标就越不好,治疗效果越好,患者的炎性指标、能量指标就恢复得越好。
同时,抑郁症患者的神经元可能出现体积缩小、密度降低,神经元之间的连接通路减少、强度减弱等,这是能够从动物实验看到的生物学改变。
此外,如果把抑郁症患者的肠道菌群接种到小鼠身上,小鼠也会抑郁;反之,把中药治好的抑郁症患者的肠道菌群再接种给病鼠,病鼠也能好。
我们认为抑郁有微观生物指标,我们正在研究抓取抑郁的微观生物指标。它一定有,我们看到了趋势。
▍《瞭望》:炎性指标和能量指标具体是指什么?
郭蓉娟:炎性指标是慢性炎症的指标,提示机体稳态失衡、稳态打破。人体的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和免疫系统相互关联。心理应激会出现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变化,这种变化过大,免疫系统也会受到影响。比如高敏C反应蛋白(hs-CRP)、白介素6(IL-6)等炎性指标增高就是免疫系统启动的标志。
能量指标,我有时会查ATP(三磷酸腺苷),抑郁症患者血液中的ATP指标较健康人偏低,并随病情轻重变化,病情越重能量指标越低,感觉没有一点劲儿,脑子也不想动,如果给他一些补虚益气的中药,他的ATP就能提高,就会感觉自己精气神足了、脑子反应快了。
▍《瞭望》:除了微观生物指标,青少年抑郁还有哪些研究方向特别重要?
郭蓉娟:青少年抑郁的痛点是筛查预警不够、早期干预不够、正确治疗不够。同时,我国精神(心理)科、心身医学科等具有资质的医生只有几万人,远远无法满足巨量的诊疗需求。因此,当前的研究热点之一就是运用多模态数据大模型赋能中医的抑郁诊疗。这也是抑郁症防治研究的空白。
我们团队正在做的数字医生自助诊疗软件,就是基于中医大模型和可穿戴设备,为用户提供抑郁症AI智慧管理服务。具体来说,它通过先进的可穿戴设备技术,动态收集并连续监测用户的声音、心率、睡眠质量等生理指标。它还可通过深度学习和机器学习构建高度精准的模型,实现对抑郁的早期识别和有效预警。此外,它融合中医理论与人工智能技术,通过智能化交互问答,为用户提供抑郁自助评估预警和有效的干预建议等。
在国家鼓励利用现代高新科技传承创新发展中医药的战略下,相关可穿戴设备和中医大模型可弥补抑郁全病程管理的不足,实现普及筛查、早期识别、及时预警、辅助干预,发挥中医药防治抑郁的优势,形成抑郁的全生命周期数字化管理。
刊于《瞭望》2024年第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