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9时，北土城地铁口附近，一辆满载40多名户外登山者的大巴车悄然启动，驶向北京第一高峰——海拔2303米的灵山。虽然灵山景区目前仍处于暂停开放状态，但山顶上那些远离喧嚣的美景，让不少人趋之若鹜。每到周末的夜晚，灵山冲顶的道路上更是有数百人摩肩接踵。记者调查发现，社交平台的追捧、户外团队的涌入，让暑期夜爬灵山成为一场“网红之旅”。但随之而来的频繁踩踏和丢弃垃圾，也对灵山脆弱的生态造成了破坏。
新闻背景
暂停开放的灵山
灵山是北京唯一的集高原、草原风光为一体的自然风景区，其亚高山草甸的生态系统美丽而脆弱，一旦破坏极难恢复。
资料显示，灵山景区2016年封闭的原因正是因为生态环境遭到破坏。2019年，门头沟区再次发布公告重申：灵山植被不断遭到人为破坏，生态环境日益恶化，为全力恢复和保护灵山生态系统，灵山景区暂停对外开放，停止一切旅游活动。
上述公告要求，禁止一切社会车辆、游人私自进入灵山景区；禁止所有社会单位、旅行社组团到景区游玩；禁止灵山周边村民放牧、骑马拉客、采摘等人为破坏活动……
登山路边被丢弃的垃圾。
周末晚上，有不少登山商业团召集网友夜爬灵山。
暗访
随意丢弃垃圾 脆弱生态再添新伤
“对，不管是东灵山，还是北灵山，都没开放，具体什么时候开放还不确定。”记者近日咨询门头沟区文旅局，得到的还是“灵山暂停开放”的答复。
显然，目前灵山生态修复工作尚未完成。但记者近日暗访发现，频繁进入的游客、车辆、户外团队，都让“灵山封闭公告”成为一纸空文。
近日的一个夜晚，记者跟随一户外登山组织夜爬灵山进行暗访。记者在现场看到，东灵山的道路上，除了部分石阶路能避免踩踏植被，不少山坡的草甸植被已经被踩秃，露出泥土，加之雨水冲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沟壑，如同一道道伤疤。
虽然“无痕登山”“洁净登山”已成为不少户外登山者的共同理念，但仍有部分登山者随意丢弃垃圾。在通往东灵山顶峰的道路沿途，总能看到矿泉水瓶、泡面碗、塑料袋等各种垃圾。山腰的一处废弃房屋，被当成了冲顶前的“补给站”，因为人员聚集，更是垃圾遍地。那些大自然难以消解的“白色垃圾”，在绝美的山景中显得极为刺眼。
“是您的垃圾吗？请带下山。”在东灵山顶峰，太阳跃出云层后，游客纷纷准备下山，一名户外领队反复提醒登山者带走自己的垃圾。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充耳不闻，偷偷将垃圾扔在了草丛中。
“那头牛怎么在吃矿泉水瓶！”下山途中，一名登山者惊呼。大家纷纷驻足，只见一头牛在反复咀嚼一个矿泉水瓶，并一直尝试吞咽。在牛的旁边，赫然扔着一堆垃圾。“大自然馈赠的美好风景，别辜负了。”有人大声说。
探因
社交平台追捧 夜爬游客纷至沓来
“夜爬东灵山，人多如赶集。”为何暂停开放的灵山招来这么多爬山者？对此，记者进行了采访。
“6个小时内，看了银河漫天，看了流星飞逝，看了重峦叠嶂……”在某社交平台，“夜爬灵山”相关话题浏览量达16万次，相关帖子多是溢美之词。
不仅如此，上述帖子大多打上了“绝美震撼”和“自由洒脱”的标签。前者吸引追求浪漫惊喜的年轻群体，特别是大学生等，他们热衷“一起去看流星雨”；后者则抓住了上班族想“去去班味”的需求。
这些帖子让不少网友很是向往：“景色太美了，得去打一次卡！”有网友还在帖子下直接留言询问路线、爬山攻略等。记者询问得知，有不少网友其实并不知道灵山现在是暂停开放状态。
既然是暂停开放，景区管理方对这些登山者又有何举措？灵山风景区所在的清水镇政府一名工作人员表示，擅自攀爬未开放的灵山，破坏生态环境的同时，也会产生安全隐患。
“我们一直在组织人员去巡逻、劝阻擅自登山者，但景区面积很大，登山者不在清水镇上山，也会绕道别的地方，甚至从河北那边上山，我们也不可能设栅栏把景区全圈起来，不现实。”这名工作人员说，“不管是出于保护灵山生态环境的角度，还是保护游客自身安全的角度，都不建议擅自攀爬。”
然而，这样的劝阻并不起作用。在记者暗访的那一晚，一辆大巴车就将众多登山者拉到离山脚不远的灵山路。下了大巴车，跨过一条河沟，钻过一道栅栏，大家就开始爬山，“大晚上的，没有什么人阻拦。”
危险
“商团”野蛮生长 专业能力备受质疑
报团、组队或独行，是去灵山的三种方式。报团，即报名户外登山组织的商业团；组队，即三五好友相约或网上临时招募“爬山搭子”。记者注意到，报团和组队目前占据了夜爬灵山人数的90%，尤其是前者，一辆大巴车就能拉四五十名登山者。
记者查询发现，参加商业团的价格从80元到160元不等。“费用主要包括往返车费、户外险和领队费用，一人128元，周五晚上出发，凌晨爬山，周六早上回城，想报名把个人信息给我。”一家户外登山组织的领队介绍。
作为收费“商团”，是否具备开展旅游活动的资质呢？记者咨询文旅部门得知，根据我国《旅游法》相关规定，从事旅游经营应当依法取得相关资质，即必须有工商登记，并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从事领队业务，则应当取得导游证，持证上岗。
“我们不是旅行社，就是个户外团。”一家户外登山组织的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领队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导游”，“就是户外登山爱好者，在我们这儿兼职领队，带着大家一起爬山。”
“野蛮生长”正是当下户外登山组织“商团”的普遍特点，有的仅靠一个社交平台账号或者一个微信公众号招揽报名者，而领队的不专业也是被大家诟病最多的。
对线路不熟悉带错路、一意孤行执意冒险、不关心团员只顾自己……“每次想休息都被领队叫起来走，心率飙到180多了，太危险了，想想都后怕。”上个周末，一位刚刚参加完“商团”的登山者对领队表达强烈不满，“爬山速度重要，还是生命重要？”
更有甚者，今年6月，北京一个“商团”的领队经验不足走错路，导致50多人深夜冒着雷雨，在山中摸索6个多小时才下山。“当时遗书都想好了，真是劫后余生。”一名团员事后感慨。
警示
安全意识薄弱 山岳救援警情频发
登山路边的警示牌。
户外登山组织的“商团”领队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具备什么资质？记者查询发现，目前没有相关行业规范来制约他们。
交了费的“商团”尚且不能完全托付和信任，一些组队或独行的户外登山者的安全意识更加薄弱。据北京市消防救援总队统计，今年7月1日至8月26日，119指挥中心共接报山岳救援类警情86起，营救80人，其中临时组队或独自一人被困的情况尤为突出。
记者在夜爬灵山的现场看到，有人连最基本的登山装备都没有。一男子没穿登山鞋，穿了一双极易打滑的帆布鞋；一女子没戴头灯，全程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还有不少人没带雨衣、登山杖或御寒衣物。
“我中午刷到夜爬灵山看日出的视频，下午提前下班，骑着摩托车就从大兴来门头沟了，结果刚到山脚就遇到暴雨，把我全身淋透，冻坏了。”一名男子躲在山腰一处废弃房子里，冻得瑟瑟发抖，“早知道就多穿点儿衣服了。”
“夏季夜爬灵山就是和天气的对赌。运气好，没风没雨没大雾，也许就能安全下山；运气不好，就得吃苦头。”消防员陈洋来自斋堂消防救援站，灵山景区就在消防站的辖区，“今年7月以来，我们一共接到5起共12名登山者被困灵山的警情，他们之所以被困，多是因为暴雨、大雾等恶劣天气。”
陈洋认为，比起报团、组队，最危险的是独自一人晚上爬山。8月12日晚，一名27岁的男子独自爬山，下山时因山雾太大怎么走也走不出大山，消防员历经4小时才成功将他送至山下。“只是在网上看了几篇攻略，就带着一瓶水，穿着一件短袖出发了，爬山全凭热情，一点儿不顾后果。”
本报记者 张宇 文并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