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新闻广播
入户推销高价产品，终究是瞄上了老年人：最近有多位市民反映，家中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独自在家时被诱导购买了四五千元的“清洁剂”。老人事后“一问三不知”，家人想要退款维权却十分困难……
阿尔兹海默症老人遭遇入户推销
近日，家住北京市东城区的周女士向北京新闻广播“问北京”（新闻热线65159063）反映，自己的姥姥80多岁、身患重度阿尔兹海默症，平时连生活都无法完全自理。今年5月，有人趁着家里其他人不在，上门推销一款叫“博洛净”的所谓“万能”清洁剂。家人回来后发现，老人花了将近4000元，买了60瓶清洁剂。
周女士说，老人因为年事已高、意识不清，平常不会自己下楼活动。今年5月24日，她和母亲都出门办事，晚上回家后，看到家里多了一个大纸箱、许多黑色塑料袋，询问老人情况时，老人已经不记得了。周女士的母亲王女士（化姓）说：
王女士：当天晚上发生这事还问她来着，总共（买了）多少瓶？地上摊着一大堆，然后一问，她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我说去拿个锅，我们家锅在橱柜里头，一拿，怎么锅里还有一袋10瓶？哎哟喂……
老人买了近4000元清洁剂
随后，周女士和家人发现，家里的现金少了3992元，算下来，这种“博洛净”清洁剂每瓶高达66元。通过电子门锁上的监控，她们了解到，当天下午5点左右，有一名30岁左右的女子敲门后进屋；大约15分钟后，另一名女子提着大大小小的黑色塑料袋也进了屋。她们和小区邻居、居委会等沟通后得知，5月24日当天，这两名女子曾挨家挨户敲门，号称可以“免费清洗油烟机”。
王女士：后来我们到派出所去，派出所说调监控看见是挨家挨户敲门的。
周女士家电子门锁拍下的画面/受访者供
记者试图询问老人事发经过，但老人已经无法复述事发当天的情况。
记者：阿姨，您记不记得当时他们来给您卖清洁剂是怎么说的？
老人：她也没说卖给我呀，她就提溜着俩兜子，就给我搁在那个地方了。我也没看见这个她，她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就搁在那个门后。
销售人员拒绝退货退款
周女士说，事发后，自己和家人立刻报警，在属地派出所民警的帮助下，联系到了其中一名李姓“推销员”。她和推销员语音沟通时，以老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要求退款，对方表示“需要和公司申请”：
手机录音：我有什么亏心不亏心，你买东西我卖东西买卖纠纷，我又不是说没给你东西对不对？我有什么亏心的，你家老太太完全可以买2万块钱3万块钱，我都不卖给她，知道吧？我已经做到人道主义了。
周女士与销售员的聊天记录/木子 摄
周女士与销售员的聊天记录/受访者供
西城区也有类似入户推销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家住西城区的杨女士（化姓）父母家。杨女士的父亲今年68岁，同样身患阿尔兹海默症，有退行性失忆。今年5月21日下午，杨女士的母亲出门办事，父亲独自在家。母亲回家后发现，家里多了几个大箱子，而父亲已是“一问三不知”。杨女士的母亲张女士（化姓）说：
张女士：那天5月21号，我一进门，我觉得屋里头好像有人来过，多了一个拖把。后来我再往屋里一看呢，哟，怎么有一个黑袋子呀？我当时还没发现有这么多，还特别不着急。再一看，哟，这还一包呢，在阳台上放着。一问，他说什么黑色塑料袋，我不知道啊？我猛然想起有问题了，我说你把你的手机给我，我一查，果然，一个2290（支出），这是第三笔了。
杨女士家中成箱的清洁剂和赠品拖把/木子 摄
单价近70元的清洁剂效果如何
记者在杨女士家看到了这种名为“博洛净”的清洁剂。这种清洁剂无色无味，质地比普通清洁剂稀薄。杨女士的母亲用这款清洁剂擦拭灶台后，可以清除瓷砖上的普通油污，但对于油烟机上的陈年油污和铁锈，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杨女士说：
杨女士：公鸡那个牌的，它卖23块钱一瓶，清洁效果比这强多了。
针对油烟机油污，清洁效果不明显/木子 摄
因老人患病微信支付已解绑
记者看到，5月21日当天，杨女士的父亲有两笔998元、一笔2994元的微信支出。老人确诊阿尔兹海默症后，家人就将他的微信银行卡解绑了，为何会有这将近5000元的支出呢？杨女士说，事发后她仔细查阅了老人的手机，发现微信有“快捷绑定”功能。在当天下午3点，老人收到过一条绑定银行卡的“动态密码”短信。她怀疑，这是入户“推销员”在帮忙操作。
杨女士：我们都特别奇怪，银行卡都解绑了哪来的钱呢？我自己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原来现在微信开通了一个功能，就是之前绑过的卡，现在通过扫脸，直接就能重新绑定。这就是在她（推销员）的指导下弄的，你说咱们年轻人都不会，我研究半天我才研究出来，他能自己会吗？
老人当天下午有3笔支出/木子 摄
当天同一时间，老人手机收到了“动态密码”短信/木子 摄
随后，杨女士一家立刻报警并联系社区居委会，辗转联系上了这名王姓“推销员”，但是推销员不同意退款。她说，杨女士的父亲支付的是商品+服务的总价。
【电话录音】有买有送哈，总共花了4000多块钱，买了50瓶的钱，我们给了70瓶吧，当时用了有七八瓶这样，整个厨房柜子里面都打开洗了，油烟机都拆了，然后地下面都给擦了。
南京生产方：由不同经销商分销
周女士说，她在查看产品外包装后发现，“博洛净”清洁剂的品牌注册地为北京尚品壹号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生产厂家为南京芸沐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于是，周女士分别致电南京、北京两地的12345反映问题。
产品外包装信息/木子 摄
南京生产厂家的负责人电话回复了周女士，表示“博洛净”属于分销模式，由经销商负责销售，当时究竟是哪家经销商进行了入户推销，厂家无法确定，也无法退货退款。
南京生产方：第一我没卖给你，第二经销商进货的时候，他也就是填单子，（单子）我们都是有的，他们有各种经销的权利，跟我们没有关系。他有他的团队，是商贸公司、家政公司还是酒店，我们也不管，有的人还是线上做的。
北京品牌方：已将商标授权给厂家
当时，生产商提出，可以给周女士退货退款1000元，周女士没有接受。随后，又有一名自称是品牌方“尚品壹号”法人代表的郭女士电话联系了周女士，表示自己确实将博洛净品牌授权给了南京厂家，但她并没有提供相关书面证明。此外，周女士还注意到，南京生产商和北京品牌方的“负责人”，听起来似乎是同一个人。
北京品牌方：我这个商标直接卖给人家了呀，授权给人家了，就差一个过户了，因为我找不到我们家的那个在北京那个公章了。我可以直接给过到人家公司了，我有授权书。
司法维权困难重重
在市场监管部门、属地派出所的介入协调下，东城区的周女士最终实现了退货退款；而西城区的杨女士，选择诉诸法律。她说，当时派出所民警表示，这一事件属于“交易纠纷”，不构成诈骗犯罪，建议杨女士通过司法途径维权。于是，杨女士通过派出所、居委会调取了事发当天的证据，并通过收款记录查询到两名“推销员”的电话号码和姓名。不过，她的起诉状最终被法院驳回了。
杨女士：法院说第一你没有这些销售人的信息，说我没法给你受理。第二说咱们北京这边的法院也没法受理，因为这个产品是南京的，说你只能去南京告；或者说这两个人都是安徽的号码，你去安徽法院去告去。
类似推销在多地发生
记者在网上查询了解到，“博洛净”清洁剂在电商平台也有售卖，价格为99到158元不等；今年，全国多地出现了推销员上门推荐大额购买“博洛净”清洁剂的情况，而且推销对象多是独居老人，甚至是重度失能老人。
社交媒体上也有消费者反映类似情况/小红书截图
两位消费者表示，事发后，自己加入一个“维权群”，群友来自北京、广州、武汉、重庆等多地，他们家中的老人都购买了“博洛净”清洁剂，纠纷金额在1000到10000元不等。最近一个月，北京通州、石景山等区陆续有人进入维权群，但他们的维权之路，大多和杨女士一样艰难。
杨女士：我给北京12345打电话，人家说产品是南京的，这个人是安徽的电话，你只能去这两个归属地投诉。我们又给南京的315打电话，给我们查了一段时间，说到了厂家，人家说了这个销售员不属于我的公司，销售只是代卖，没有权利管怎么卖。人家这一套活，说白了，他们做的非常天衣无缝。
维权群内老人家属“接龙”统计金额/受访者供
北京市监：品牌注册商地址是假的
记者也分别致电北京、南京的市场监督管理局了解情况。品牌注册地北京市怀柔区市场监管局怀北市场所工作人员表示，“尚品壹号”公司无法取得联系，目前已经列入异常经营名录；而老人交易时没有索要发票，不知道经销商，无法证明交易行为，他们也无法介入协调。
怀北市场所：之前也有消费者反映，我们现在上这308号（指经营地）去核实去呢，这公司也是根本就不在这经营。它还有一个实际经营地，他也没在那干，这些地址都是假的。这样的话呢，按照我们市场监管局的职责，就是把这公司列入到企业经营异常名录里边去了。
截至发稿，北京品牌方天眼查暂无风险信息/天眼查截图
南京市监：产品合格 资质齐全
南京市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表示，由于近期投诉较多，他们联系了生产厂家负责人，并查看了生产厂商的资质。根据厂家提供的各项证明，生产厂家注册地、经营地不一致，但产品本身“资质齐全”。
南京市监局：他企业经营地在注册地在我们这边，实际经营地不在我们这边，我们也把它列入异常名录。他（产品检测）报告是合格的。
南京生产厂家已显示“经营异常”/天眼查截图
南京市监：无权管辖外地入户推销
南京市市场监管局这名工作人员还说，厂家方面告诉他，“入户推销”属于经销商行为。而针对全国各地这些“入户推销”，他们已经无权管理。
南京市监局：现在企业给我们提出，它是全国都有经销商，经销商进货了之后到全国各地去卖，销售行为是每个经销商自己的行为，跟企业没有关系，然后他们也提供了比如说经销商进货的一些材料证据给我们，我们也看了。我们也很想为大家做一些事情，但是像它在北京啊，或者说厦门啊这些地方去卖，我们确实也没有办法监管。所以说，从终端打击是最好的。
北京品牌方称将“妥善处理”
最终，记者辗转联系上了“博洛净”品牌注册商——北京尚品壹号家政服务有限公司市场部，工作人员王女士表示：
品牌方市场部：虽然我没有执行权，但是呢他用的是我们的产品推销的，推销了之后造出来的负面影响，这个是我们不允许的。我肯定是要找他，叫他给妥善处理，假如说他不妥善处理的话，以后这个就是这个订购商我肯定要记住他他以后不要想从我们公司订购任何一瓶产品。
随后，记者也将这一说法和品牌方联系方式转给消费者。不过截至发稿，还没有取得新进展。
律师：属于民事纠纷
鉴于两位老人都有阿尔兹海默症诊断报告，类似行为是否涉嫌诈骗？对此，北京中卫律师事务所律师龙圣强分析，由于产品存在实物、交易行为已经发生，此类行为恐怕难以构成刑法意义上的“诈骗罪”。
龙圣强：因为刑法意义上的诈骗它是一个财产性的犯罪，首先它的出发点就是以非法占有别人的这个财产为目的去实施一系列的行为。那我们这个有实际的这个产品存在，就很难讲是这个够得上刑法意义上的欺诈行为。从目前给的信息来看，有可能就是民事上的纠纷。
龙圣强也表示，如果老人的阿尔兹海默症已经获得医学上的诊断，那之前的买卖行为可能不生效，消费者有权退货退款。
龙圣强：如果老人是重度痴呆症，也有相关的医疗诊断书、经法院宣告的话，那他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民事行为需由他的法定监护人，或者有权代表他的人去做签署，不能单独去订立的。如果全程只有他自己的话，监护人也没有追认，那么这个买卖合同将会是无效的，应该是可以要求出卖方去退款退货的。
化整为零式推销导致消费者维权难
龙圣强介绍，市监局等监管部门只能针对公司进行管理，实践中这种以“个人经销商”名义的“入户推销”，缺乏行之有效的管理手段。
龙圣强：这些人其实是充分研究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化整为零”，相当于变相隔离开了我们正常维权的路径。因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管辖范围，终究是辖区内注册的这些企业，很难去管到小商小贩；咱们这个清洁剂呢，它又只是价格高，然后老人可能缺乏识别能力，那实际上，他能卖出一单，那就赚了；但是再去找他退呢，又找不着人，这是实践当中的一个困境。
老龄化社会已经到来，家中子女无法24小时照护，老人独自在家的情况难以避免。打造“适老化”社会，无障碍设施等“硬件”建设必不可少，法制建设、防骗宣传等方面的“软件”也需跟上，如此才能合力为老年人打造一个安全、舒适、可信任的社会环境，让老人能够安度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