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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榨菜!

媒体滚动 2024.07.22 07:02

转自:南湖晚报

◎百姓饮食

N张进喜

小辰光吃早饭,母亲不是端出老清早捅开煤炉烧的大米白粥,就是用隔夜冷饭滚一下的泡饭。过早饭的小菜往往是自家腌的老咸菜,但不到立夏就吃光了。于是到菜场买雪菜、大头菜、酱黄瓜、萝卜干。腐乳、榨菜、皮蛋、咸鸭蛋属于高档过粥过泡饭的小菜。当然,如果早上吃副大饼油条,那要快活上一整天。

我读初中后,母亲在家烧早饭,让我去少年路菜场买菜,有时会到酱油店带些榨菜回来。这个榨菜还是蛮受我们兄妹欢迎的,买回来洗去外面的辣粉,再切成丝,滴些酱麻油凉拌,咬一口,既脆又香,过粥过泡饭,极好。酱油店里还有榨菜皮卖,榨菜皮要便宜一些,只要角把钱一斤,榨菜要三角六分一斤。其实,榨菜皮的味道和榨菜差不多,也蛮下饭,就是不大咬得动,老渣渣的,我一般不会去买。

母亲喜欢榨菜切丝凉拌,父亲更喜欢用榨菜丝炒来吃。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大相信,那个特殊的年代,买肉要用肉票,一个人每个月只有半斤配额。礼拜天休息,父亲难得斩斤把夹心肉,称些榨菜,再挑把黄韭芽,用这三样炒丝。这个炒三丝,又香又鲜,让人胃口大开,能多吃半碗饭,往往会吃得钢精锅子朝天。买不到黄韭芽,父亲就用香豆腐干替代,味道也是不错的。

高中毕业时,待在家里等分配,父亲见我闲着没事,要我去海宁斜桥做临时工,专门在榨菜厂帮助踏菜。母亲听说腌榨菜这个活非常辛苦,就没同意。那个年代的榨菜没有小包装,都是整只地腌,站在水泥砌的窖池里,不仅气味冲天,熏得眼睛发痒,还要不停地踩踏,是个又脏又吃力的体力活,一天下来也没赚到几个小钱。母亲不放心,不让我去。年底,父亲也没和我商量,直接把我安置在嘉北乡下。他说,待在城里吃闲饭,还不如早下乡早回城。我去海宁踏榨菜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在经开区工作的时候,常会随团到国外考察项目,洽谈合作事宜。第一次去日本考察,招商局的翻译告诉我,日本的料理价钱贵不说,量又少,如果去店里吃面,往往要两碗才能吃饱,出发前最好备两样东西,一是牛肉干,另一样就是榨菜丝。在国外洽谈项目,往往飞机去、车子接,一路颠簸,吃饭时点不是你能控制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是常事,这个时候嚼几粒牛肉干,又有味又当饱;另一个就是榨菜,连续几天在外面开洋荤,开始觉得蛮新鲜,几天吃下来,往往没了胃口,这个时候嘴里嚼点榨菜丝,既辣又鲜,也是很有味道的。我们到日本去,东京酒店的饭菜极贵,又吃不饱,有时就餐会多加一份饭少点几个菜,拿出自带的小包装榨菜替代。吃饭的时候,撕几包榨菜丝,既有了开胃的菜,又有了下饭的菜。

有一次随团去西欧参加招商会,每天吃的是鸡蛋、牛奶、面包,还有香肠、培根,喝的是凉水、咖啡,再加上吃饭也是早一顿晚一顿的,有的人对这些食品倒了胃口,闻到那个味就想吐,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出国过几回的翻译人员对我说,“这是水土不服,最好找一家中餐馆,如有榨菜,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于是,我们在欧式小楼的大街小巷寻找中国餐馆。经过一番搜寻,终于在莱茵河边找到了一家中餐馆。店面不大,我们推门而入,店堂里却没有一个人,喊了几声,一位三十多岁看上去像老板娘的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看老板娘的打扮,好像要出门,我忙说,“打扰您了,我们转了半天,特意找到这里来吃午饭的。”老板娘说,“今天是礼拜天,不营业的,何况我还要接看足球的儿子。”

老板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听你们口音,是阿拉上海乡下的,对吗?”我连忙接口说,“是额是额,阿拉是郊区乡下的。”老板娘笑道,“那好办,既然是自家人,鱼肉都在冰柜里,实在要吃,侬就自己烧,价钿么照算。我接好小人就回过来了。”我们一帮人听她这么说,挺高兴。我说,“老板娘,侬放心好了,东西勿会弄坏,价钿照算,一分不少。”

于是在部队待过几年的老鲁自告奋勇,撸起袖子在厨房里忙了起来。端上来的第一盘菜就是榨菜肉丝,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们闻到了久违的家乡味,大家狼吞虎咽,一口气抢了个精光。待第二盘油爆大虾端上来时,榨菜肉丝连一根毛毛也没有了。掌勺的老鲁说,“我烧得这么辛苦,你们总要留根榨菜丝给我吧。”翻译笑着说,“你再烧一盘不就是了。”老鲁回去烧了第二盘榨菜肉丝。这顿午饭吃了以后,大家才觉得有了胃口,接下来的几天行程也就顺顺当当。榨菜的确是个好东西。

曾听父亲说过,老底子出远门,总要包点老家的泥土。出门在外,身体不舒服,很可能就是水土不服,只要喝几口老家泥土烧的水,人就会轻松好多,就会有精神。这个偏方灵不灵,我没试过。我在开发区十多年,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从没带过一包老家的泥土,我只带海宁的小包装榨菜,没胃口的时候,撕开一包嚼嚼,脆嫩可口,人也精神不少。有些不起眼的东西,虽说极平常极普通,但实惠管用,就像榨菜,成了我等俗人治水土不服的偏方。

这个榨菜,江浙沪一带人家都非常喜欢,就像湖南人、四川人离不开辣椒一样,没有辣椒那还叫菜?怎么过酒下饭!现在外出旅游坐飞机的多,空姐发的盒饭里往往有小包的榨菜丝或榨菜片。飞机上的饭菜总不大对胃口,拆一包榨菜,能下饭,也吃得下糊嗒嗒的面条。榨菜成了天上的开胃小菜,我是比较喜欢的。

内子的小姨住在海宁,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上卫生间把脚摔断了。我们带了水果、牛奶去看她,还像老中医般地千叮嘱万关照,要多熬点排骨汤、脚爪汤,多喝点牛奶和豆浆,这些东西钙质多有营养,食补最好了。她却说,她吃不惯这些东西,清汤寡水无味,连饭也吃不下。她说,她还是喜欢吃榨菜,榨菜肉丝、榨菜豆腐干、榨菜豆腐肉丝汤。

我们告诉她,榨菜不要多吃,只是换换口味而已,其实没多少营养,又是腌制品,吃早饭过粥可以,但不能当生意吃。她却固执地说,这一辈子就喜欢吃榨菜,或用榨菜炒其他东西。她躺在医院病床上,还在夸奖斜桥的榨菜有多好吃、如何有味,没有了榨菜佐饭,似乎过不了日子。没过多久,她就走了,她对榨菜的痴迷让我印象很深。她是退休老师,吃榨菜绝不是为了省几个铜钿银子。我们是小辈,又不在一个锅子里吃饭,不能多说什么。这个小姨可能有一种情结,家乡的榨菜情结。她可能认为,这个榨菜不仅是下饭最好的小菜,还可以炒肉丝、炒笋丝、炒豆腐干丝等等,好多荤腥、蔬菜都可以搭配,甚至包馄饨、裹饺子、做汤圆,馅料里放点榨菜末,就特别有味,没有榨菜的小菜似乎不好吃。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有的人一生喜欢吃某些糕点、饭食、小菜,就是改不了,其实也不用去改,只要自己喜欢就好。不相信的东西,哪怕山珍海味,吃了也不会适意。现在吃早饭,我常会慕名到特色面店去饱饱口福,干挑鳝丝面是我的最爱,端上来再撒些胡椒粉,来杯滚烫的老红茶,极有味。有时也会来碗榨菜肉丝面,再放些榨菜芯。许多人不晓得,腌的榨菜芯只有比雪菜鲜,味道比雪菜肉丝面好吃。老底子,榨菜芯是没有卖的。这碗榨菜肉丝面虽实惠当饱,实际上是怀旧的成分更多一些,而不是真的有多好吃。

我退休后,早上喜欢在运河公园走上个把小时,然后到菜场买鱼买肉买青菜萝卜,再在菜场边上吃面吃锅贴吃大饼油条。单吃大饼油条太干,要来碗豆浆,我喜欢咸浆。咸浆一定要放切碎的榨菜末和小段的油条,没有这两样东西就不好吃,特别是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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