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方紫颖
我能闻到空气中独属于夏天的燥热气味，混杂着道旁葱郁的香樟味道，轻巧游走在人们的思绪之间。
高考已经是前几周的事了，日子风一般地前进；太阳直射点忙忙碌碌，照在北回归线左右的位置。阳光盛大得令我有些恍惚，不知道是该闭上眼睛，还是去打量生命中的第二十个夏天。我自然是热爱夏天的，爱她蝉鸣不休树木葱茏，爱她生机勃发风流万千，更爱她热烈自在无拘无束。人们总喜欢把烂漫青春与夏季结合，少年青涩的脸庞连同烈阳一同被相机定格，于是我们笑着欣喜道：“你看，多么好的夏天。”
走在绿荫底下是惬意的，走累了坐在石椅上也是惬意的。阳光铺天盖地，树影婆娑在午后的静谧里。我凝视着一地斑驳，忽然回想起去年夏天读过的赫尔曼·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我读完之后沉思许久，明明内容情节并无波澜起伏，却如同浸泡在大片空白之中。那时我打算在这个夏天再次阅读这本书，然后地球忙碌，世界运作，又到了翻开它的季节。
炎热的午后，街道上少有行人，偶尔几个也是步履匆匆。我抬头，视线穿过树梢，太阳明亮像个溏心蛋，被树枝分割成淡淡的热意。我开始想象我从小生长的居民楼。厨房燥热，高压锅在煤气灶上嚷嚷不停；祖父关掉煤气，高压锅渐渐安静，然后一大碗绿豆汤被端上桌。汤是冒着滚滚热气的，祖父要加很多糖，等它凉了，然后心满意足地灌进肚子里。
田地里的西瓜是沉默的，表皮被晒得滚烫；就算敲开取食，瓜瓤果肉也是热乎乎的。我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个这样的西瓜，只记得自己口干舌燥蹲在地里，祖父的大手“砰砰”两声，西瓜就乖巧裂开一道口。汁水丰盈、果肉甜美，像一口把夏天吃进了肚里，整个人都清爽得畅快明亮。长大后我读到罗伯特·瓦尔泽的《夏天》，他说“在夏天我们吃绿豆、桃、樱桃和甜瓜，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漫长且愉快”——我想他是对的，我童年的夏天确乎是这样的，带着明媚肆意的欢笑，日子叮咚发出声响。
在夏天，我喜欢在老家三楼的书桌前写作。小时候用铅笔，长大后便进化成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窗户有时开着，我听见楼下汽车的喇叭声、妇女和小贩的讨价还价声，还有邻居孩子的玩闹声。世界在夏天有着怦然的美好，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手指在键盘上轻巧跳舞，我默默记录下某个日子里的所思所想。天气太热开空调，我便拉上窗帘，于是整个房间都因为浅绿色的窗帘而泛起淡淡的光。岁月正是在这片宁静里悄然溜走的，我很久没有在三楼的桌子前伏案写作，也很久没有听到楼下各种各样的声音了。
“有些时光就像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整个地球都在盼着你的下一步，有些夏日拒绝结束”——我想我的夏日确实不会停止，她永远带着绿豆汤的清香、西瓜的甜蜜，还有独自一人写写停停的那份惬意闲暇。街道上还是没有几个人，我任凭自己的思绪放飞了很久，然后笑着将其收回。
再坐一会儿吧，我告诉自己。其实夏天可以过得很慢，比如七岁那年躺在草席上昏昏欲睡的漫长午后，再比如十岁那年飞过头顶的那只野蜻蜓；其实你也可以走得稍微慢一些，好好重温《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好好拥抱现在的、包括未来的无数个夏天。
有些夏日拒绝结束。像是在短暂烧化的夏夜，绿谷中升起湿气，于是千百树木汁液沸腾，千百梦境从克林索尔的浅眠中涌现那样——你瞧，又一个灿烂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