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频
“五一”前夕，我在手机上看到一则“万名采茶客陆续离开信阳”的消息，和媒体曾经报道的豫人远赴新疆采棉花一样，说的是谷雨节气过后，外来务工者完成了这一季的采茶工作，从信阳火车站乘火车有序离开。
确实，这是醒目的“新业态”。
自从在信阳养成喝茶的习惯后，我对茶事越发敏感——每年一临近清明，三月下旬开始，我会到家附近的茶叶店打听毛尖应市的消息；待新茶上市后，我要坐在小店里品尝新年的第一杯毛尖，虔诚地嗅嗅茶香，听女老板说说当季的茶事，看森森叶芽在水中舒展身躯、载沉载浮。这一刻，我不禁在心里盘算过去一年经历的大小文事，想想是否对得起自己所喝的好茶。
尝了鲜，吸纳了春的气息，离店时自然会买一点。我不买多，二两足矣，毕竟有好朋友陆续以茶相赠，好茶够喝，经常还喝不完。4月5日上午，我在画家谢冰毅家中品尝了龙年的好龙井。在此之前，3月28日上午，我和同学老杨到小店品尝了龙年的新毛尖。
记得当年赴武汉读书，即便都是从南方来的，也只有广东和湖南的同学喝茶。1992年，信阳开始举办“茶叶节”，喝茶的风习逐渐传到省会郑州，特别是上班族，开始流行喝茶。彼时，喝茶在信阳当地都不算普遍，是件挺有面子的事。新千年之前，我在大别山区新县工作的那两年，清明时曾遇稀罕事——有个老妇人用毛巾包着一捧新茶，不到二两，在集上叫卖。为了表明所售之茶为真茶，她声称自己的儿子是县里某单位的领导。还有一次，我们沿新建的南信叶公路，由新县过商城及固始，向东进入安徽境内，到处有茶叶售卖，到处是喝茶的人——不仅叶集、六安一带，还有潜山、桐城一线，路边的大小饭店门前都放一只盖着盖子的白铁桶，茶叶随便取，加饭免费，食客只付菜金。“五一”前后，山间公路云雾缭绕，路边全是汽油桶那么大的白铁桶，桶里装着待售的新茶。
早在汉代，中原就有关于茶的记载；至迟在唐代，茶与牡丹一并闪亮登场，变得时髦起来。陆羽的《茶经》曰：“淮南茶，光州上。”可乾隆年间的《光山县志》卷十三记“物产”时称：“在宋时，光州所产片茶，有东首、浅山、薄侧等名，又于光山、固始并置茶场，则昔时亦产茶处也。今县境不甚产茶，惟连康山有之，然品味不及闽吴产远甚。”光山县后来一分为二，新集等地另成新县。苏东坡被贬黄州时，由开封过豫南，先在光山净居寺驻足，又至新县沙窝，留下咏梅诗二首，并无吃茶的记录。连康山如今是新县的自然保护区，临着西大山，离县城不远，北京和郑州的林业科学家会定期到那里搞采集。
信阳的茶业发展，自古以来便是曲线走向，高高低低，不太稳定。《光山县志》说连康山有茶，后来国有林场确实也经营茶园，但当地人更推崇高山上的野茶。野茶是旧时茶园的遗存，或是鸟儿吃了茶籽，屙到高处长出零星的茶树，因数量稀少，尤为珍贵。人们总说，野茶喝多了会“晕茶”。我陪县教育局的局长、县林业局的局长走过连康山，在林场和山家吃饭、喝茶，大家放声说笑，都以喝过高山上的野茶而颇感骄傲。
大概到新千年前后，信阳茶业的新愿景开始逐步规划并落地实施，当时新县的茶园还不多，以八里畈、陈店的个别乡镇为主。其中陈店的茶园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开辟的，因效益不佳，一直没有扩大再生产。至于零星的茶树种植，已遍地开花，有人还引进了机器制茶，那种大叶炒青不太讲究茶叶的质地，却耐泡、耐储存，而且汤绿口重，价格低廉。
浒湾乡民政所的老阮是本地人，每天早上起床开门后，他先到厕所方便，然后将蜂窝煤炉打开，坐壶烧开水。暖壶里的水再多，也是昨天的，一律倒掉，吃茶要用鲜开水。他拿玻璃杯冲茶，喝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肚子喝空才吃饭。早饭以炒饭为主，用籼米、猪油炒的“油干饭”，粒粒分明；有人戏称这是“枪子饭”，特别顶饥。
闲来无事，他会在乡政府周边采一点别人遗弃的茶叶。把煮饭的铁锅洗净，老伴负责揉茶、搓茶、捻茶，老阮手和扫帚并用炒茶，然后摊在报纸上晾。其实也出不了多少茶，算是个意思吧。我曾私下对人讲，茶叶在当地至少被污染了两次，一次是大人小孩提着塑料袋采茶，再就是炒出来的茶晾好后依然放在塑料袋里保存。如今大不一样了，采茶近乎行为艺术，外来的“采茶女”多是中老年妇女，集中培训完，她们戴上斗笠、挽上竹篮，清一色的花裙子围腰，好让观光客打卡拍照。行业竞争激烈，信阳毛尖也开始讲究品牌，文新毛尖是行业老大，龙年的明前毛尖礼盒，两罐一百克要价在三千元左右。当然，也有亲民的，即使是明前头采，一芽一叶的芽尖除外，茶树窠子不朝阳或溜边的嫩叶子价格在千元之内，甚至花几百元也能买到。关键是要懂行。
明前茶中，“头采”最紧俏，三天后遍地新茶，再送人，就没有之前的金贵了。现在用新品种“乌牛早”，或湖北甚至更远地方出产的茶叶来制作明前信阳毛尖的，也屡见不鲜——只为抢占先机。而雨前茶被明前茶取代，也不稀罕——气候暖化促使采茶的时间提前，另外，明前茶也少有虫害，基本不用打药，绿色无公害。
过去，老茶客多钟爱“五一”前后的高山茶，将其放在用木炭或生石灰打底的大罐子里，说是口壮耐放。时下都放到冰柜、冰箱里保鲜了，专门买冰柜、冰箱存茶的人也不在少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