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环境报
◆张米良
因为挂职，我来到了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
从江和毗邻的榕江、环江、荔波、三都、融水等县一样，同与月亮山接壤，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生物种类繁多，原生植被完好，素有“物种基因库”之称。
月亮山的苗族是较为古老的一支，保留着诸多原始文化习俗，专家学者称之为“苗族文化的历史博物馆”。从江地处月亮山腹地，苗族、侗族、壮族、瑶族、水族等少数民族人口占比95%，森林覆盖率68%，民族文化浓厚、民俗风情浓郁、生态文化浓重，有着“养心圣地、神秘从江”的美誉。
朋友知道我对原始生态和原始文化感兴趣，便推荐我去距县城7公里的丙妹镇岜沙村走走看看，说这是一个保留着众多苗族原始文化习俗的村寨，是苗族文化的“活化石”。朋友还特别告诉我，岜沙在当地读作bia sha（苗族读音）而不是ba sha时，更是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临行前，我做了一番功课，在网上查阅了大量关于岜沙的资料。这才知道，岜沙原来是一个和树木分不开的地方。单从名字来看，“岜”为芭茅，“沙”为杉树，组合起来即为草木繁盛之意。
当我走进寨子，看着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香樟、枫香、马尾松、木荷等树种随处可见时，直觉告诉我：岜沙人和树木是密不可分的。这些参天古树根深叶茂、直插云天，使人仿若进了原始森林，在深山幽谷、静谧沉寂的丛林中，唯一可以听到的便是自己踩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时光好像在倒流。
据说，岜沙苗族的先祖们为躲避战争，见这里山高坡陡、深林密草，既容易隐蔽，又可以耕种，随即在这里落脚。许是感恩大自然的接纳和馈赠，每一个岜沙人的心中都植根着这样的思想：人是来源于自然的，终将回归于自然，出生的时候不带来一根丝线，逝去的时候也不带走一草一木。
在走家串户的过程中，我发现树已经融入岜沙人的日常生活，凡是重大的节庆活动要在树林中举行，较为隆重的野鸭节、乃尧节、玩年节、吃新节、芦笙节等节日也往往与树紧密相关。
尤其是，寨子里的乡亲介绍说，岜沙人的一生中有三棵树：出生一棵生命树，成长一棵消灾树，逝去一棵常青树。
岜沙人刚刚出生时，父母便会为其种下一棵杉树，这棵树就是生命树。之所以选择杉树，是因为它易成材、木质好、耐腐蚀。树会以孩子的名字命名，树和人是融为一体的两种形态，一起沐浴暖阳和风，一起经受风霜雪雨，从小到大、由弱变强，茁壮成长。生命树下会放置一个草标，这既宣示着私人归属、避免混淆，又是一种警示和忠告，不要随意触碰。人们会呵护着生命树一路成长，因为他们认为：如果一个人的生命树长得枝繁叶茂，也意味着这个人将来会健康长寿。
成长过程中的消灾树是木荷树。据说，因为木荷树树皮的分泌物接触到皮肤后奇痒无比，岜沙苗寨的先人们觉得木荷树很有灵性，心生敬畏。寨子里德高望重的寨老便会选择一些木荷树作为树神，这便是消灾树。消灾树严禁砍伐，往往分布在村寨四周，方便人们随时祭拜。当人们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就带着糯米饭、腌鱼、米酒供奉树神，祈求树神消灾降福。目前，这些习俗和仪式仍然保留延续，只不过，其中的寓意已从祈福消灾衍变为尊崇自然、敬畏自然、保护自然的一种生活态度和方式了。
叶落归根也是岜沙人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岜沙人去世的时候，亲人们会将陪伴这个人一生的生命树砍下来作为他的棺木，入土为安后在上面种上一棵小树，这棵小树即为常青树。常青树象征着这个人生命的延续，生生不息，一直守护着岜沙苗寨。这或许是树葬文化的另一种体现吧。
生也一棵树，死也一棵树，可以说，树成了岜沙人的全部。在岜沙，每棵树都是一个生命，每棵树都有一个灵魂，他们像神灵一样庇佑着这片绿油油的土地。
人即是树，树即是人，人和树相互依附、相互成就、相互轮回。也许，这是岜沙人最为朴素动听的哲学语言了，其中蕴含的真谛是岜沙人对大自然至纯至真的敬畏和承诺。
就像余秋雨在《我本是树》中写的那样：“岜沙既没坟头，也没墓碑，只有常青的树，它不但象征生命的延续，而且滋养新的树苗。因此，山头既是巨大的陵园，又是生命的起点。民族与家族的传承既在地上，也在地下，且都生气勃勃，没丝毫悲哀，也没悼念。”
离开的时候，我驻足回望郁郁葱葱的岜沙苗寨，再一次回味岜沙人时时念叨并付诸于行的那句话：“人本是树、树本是人”，仿佛顿悟了岜沙人天人合一的精神信仰和生生不息的生命密码。
作者单位：贵州侗乡大健康产业示范区（贵州洛贯经济开发区）管委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