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岗
我在广西柳州参观柳侯祠时，见柳侯祠旁边还有一座贤良祠，这座贤良祠是为祭祀唐朝柳州司户参军事刘蕡而立的。刘蕡的祖籍是幽州昌平，在柳州见到“老乡”，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步入祠堂，正中一座刘蕡的坐式铜像，他左手握卷，右手提笔。作为汉章帝刘炟第六子刘开的后人，刘蕡通晓《春秋》，能讲述古代兴亡的旧事，平素深沉稳健善谋略，有救世的远大心志。祠堂的三面墙上，刻着刘蕡所作文章《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这个“直言极谏策”，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形成了以宦官统领神策军，以宦官为监军使、左右枢密使的制度，由此宦官外胁群臣、内掣天子、权纲驰迁、政治黑暗，连皇帝的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像唐顺宗李诵在位仅八个月，被宦官逼迫退位，“永贞革新”随即失败；唐宪宗李纯和唐敬宗李湛，皆遭宦官谋杀，其中唐敬宗被害时年仅十八岁。宦官“负弑逆罪”“天下愤之”，刘蕡对此更是深恶痛绝。唐文宗李昂即位后，“思洗元和宿耻”，于太和二年（828）“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唐文宗引诸儒一百余人于殿廷，策问道：“你们这些大夫都通晓古今，一定能规谏治国的缺失，辨明政事的弊病。什么措施可以革除现有之弊病，施惠于百姓？怎样治理才能接近古代的治世社会？用什么方法能让国家充满祥和之气？”
刘蕡答道：“臣不才，现在陛下您征求治国的良策，臣怎敢不把全部的想法说出来？至于您的种种顾虑，臣愚昧不知，希望您稍加宽容，这就是天下人的大幸了。”刘蕡的对策有六千多字，他直言宦官专权之害，陈述兴利除弊之法，通过引证《春秋》里吴起为阍者所杀，以阍者比宦官，暗中支持唐文宗下决心，言辞的气势慷慨。士人读他的文辞时，“感慨流涕”；考策官冯宿、贾餗、庞严对刘蕡的对策更是深深佩服，认为他超过了晁错和董仲舒，但慑于宦官的权势，不敢录用他。
至于当时被录用的二十三人，所言皆琐碎而无甚新意，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官职。有人为刘蕡鸣不平，如河南府参军事李郃说：“刘蕡被逐而我留下，我的脸皮何其厚啊！”他上书请求“收回授给我的官职，用以表彰刘蕡的正直”。
面对汹涌的舆情，尽管刘蕡的观点最令唐文宗欣赏，可皇位都是宦官给他的，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法掌控，在这件事上更是无能为力。七年后，牛僧孺、令狐楚任山南东、西道节度使时，上表举荐刘蕡在幕府任职，授秘书郎，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来对待他，但宦官对刘蕡极度愤恨，罗织罪名诬陷，导致他被贬为柳州司户参军事。在一次巡田途中，刘蕡不幸坠马辞世，州人以贤良称之，立墓于柳州西鹅乡山头村龙兴屯并建祠祭祀，这便是贤良祠的由来。待唐昭宗李晔即位后，左拾遗罗衮上言，直陈六十余年来“正人义夫切齿饮泣”，有感于此，唐昭宗于天复三年（903）追赠刘蕡为左谏议大夫，谥文节，追封昌平侯，寻访他的子孙拜授官职。
毛主席对刘蕡赞赏有加，曾写下一首《七绝·刘蕡》：“千载长天起大云，中唐俊伟有刘蕡。孤鸿铩羽悲鸣镝，万马齐喑叫一声。”
岁月悠悠，万马齐喑下的一声叫，依旧回荡在历史的天空。刘蕡的对策虽然未被采纳，但它就像长夜里的那束微光，鼓舞了唐文宗和一众朝官。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刚毅风骨和“文死谏”的士大夫精神，将永远激励人们为了世间的正义和至理而不懈追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