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AI圈“唯一能和OpenAI联合创始人奥尔特曼平起平坐的大神”李一舟，倒了。
在短视频平台上，李一舟拥有330万粉丝，自称“清华大学博士、三家科技公司创始人、融资数千万、职业经理人，擅长解决人工智能、商业模式、知识IP和流量问题”。
技术狂飙突进，人工智能成了新的行业风口。有人焦虑，担心自己的行业被颠覆；也有人开始行动，试图在风口上起飞。李一舟抓住这股风潮，开始做AI培训课程。购买他课程的人，主要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同样不想被时代车轮碾压，也想寻找机会，乘势而起。
卖家与买家，有着相似的心思，在社交媒体上产生共振。李一舟的课程爆火，据媒体报道，其培训课程售卖超过20万份，收入破亿。
只是，在国内社交媒体上，你永远不知道成功到来后，下一刻是更大的成功，还是轰然倒塌的危机。
风头正劲时，2月底，李一舟的AI课却遭到全面下架，账号被禁止新增关注，批评声、退款声甚嚣尘上。因为课程太水，涉嫌虚假宣传及侵犯他人知识产权，被戏称为“中国AI教父”的李一舟，如今成了过街老鼠。那些购买他课程的人，则遭遇了AI淘金路上第一场挫折，成了一些批评者口中“被收割的韭菜”。
「我不想被时代的车轮碾过」
张天的赛博算命梦破碎了，他没有算到自己的钱就这样打了水漂。
43岁的他，是上海一所大学的金融学硕士，考研面试时，邻居家算命老师告诉他，下午3点前进考场就能被录取，3点后没戏，他卡着表2点40分进了考场，后来“果然”被录取。他从此对命理有了兴趣，每天不是看教人测八字的书，就是钻研六爻阳宅等风水技法。
毕业后，张天在老家江西九江开了一家钢琴学校，5年前转行成为全职算命先生。“做钢琴培训，是不能产生‘护城河’的。”张天说，但算命不一样，只要持续投入，“护城河”就会越来越深，“跟老中医一样，年龄越老，经验越足，越吃香”。
张天说，自己起卦200元，看风水5000元，帮人破解另外收费。在当地，这收入已经很不错，但没人嫌收入太多。最近他盯上了数字人，想进军直播行业。
这个做着最古老行业的中年人，并没有与社会脱节。因为专业背景，张天依然关注金融相关消息，注意到黄仁勋、奥尔特曼等引发股市狂潮的科技名人。他也同步知道了Sora，还能说出它另一个名字“世界模拟器”。他没怎么用过ChatGPT，但对当下的AI热有自己的一套“理解”：现在已经进入“火运时代”，科技兴盛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标志。
张天想做视频，甚至进军直播。平台对这种玄学业务封杀得厉害，他自己也没有经验，担心直播时忘词，所以想用头像和录好的声音做一个“数字分身”，替自己出镜。算命加高科技，这个颇有赛博风的想法，驱动张天买了李一舟的课。毕竟，只要199元，也就是起一个卦的钱。
和张天一样，李想也不在乎这点钱。她34岁，毕业于天津一所理工大学，在互联网大厂做过销售，后来创办了一家卖室内装修材料的小公司，年收入大概30-50万元。虽然有自己的房子，也没结婚生子，生活压力不大，但她对未来依然很焦虑。
“我们这行存量还有，但增量已经不大。”李想说。这意味着，未来10年内，自己有失业风险。周围人也在传递这种焦虑。李想在互联网大厂的两个前同事兼好友，现在正面临“35岁危机”，担心被裁员。
从新能源到银发经济，再到高科技农业和生物制药，李想关注过一个又一个风口，一直到当下的AI。
“我不想被时代的车轮碾过。”李想说。
李一舟的直播间里，充斥着张天和李想这样的人。人工智能，成了他们应对未来焦虑情绪的出口。
短视频分析平台抖查查数据显示，李一舟330万抖音粉丝中，主要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其中不少是宝妈，或者有些小钱的老板，这些人经历过比特币、短视频等产品的风口时代，也看到了有人借势而起，实现了财富大跃进，于是，也想着自己能在这波AI狂潮中，成为那个幸运的人。
含糊的“清华博士”
2022年12月1日，冒着杭州的鹅毛大雪，李一舟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录视频，他没有打伞，边走边说，雪花把他的头发和上衣染成白色。
这是李一舟小红书账号的置顶视频，里面谈到他创业失败，放弃在北京积攒的10年人脉，和妻子一起来杭州的往事。视频里，相貌清秀的李一舟表现得很谦逊，只是在一个瞬间，似乎不经意提到自己是清华毕业。
李想被这段视频打动了，这成为她关注李一舟的开始。她记得李一舟说，“我要让我刚刚出生的孩子吃得上活虾”“让我老婆去参加闺蜜下午茶的时候，两次能带不一样的包”。
“我觉得李一舟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李想说。
买李一舟的课，还有别的原因。李想知道网上能找到不少AI免费教程，但她担心，这些太专业，不容易懂，想花钱买一些能更直观、更快了解AI的课。
李一舟完美迎合了这个期待。他199元的AI课，名字就是《每个人的人工智能课》。在直播时，他还反复强调，AI不是只和专业人员有关，而是关乎每个人的命运，这门课就是为普通人设计的。
“如果你现在开始学，以后或许会超越很多人。”李一舟表示。
小荻也对李一舟有好感。她是自由职业者，之前教PPT制作课程，后来改教沟通技巧课，有自己的公众号，也买了李一舟的AI课。“他算知识分子吧，”小荻说，“我觉得知识分子能够这么拉下脸面来吆喝式地卖课，挺厉害。”
事实上，李一舟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博士的确在清华，但是学的是美术相关专业，并不是他一再标榜的“工科”，更和AI没有关 系。
算命师傅张天也因此下单。直播卖课时，李一舟反复强调自己清华博士身份，还暗示自己毕业后曾给诺基亚写过代码，张天因此相信他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
买课后，张天被拉进授课群，里面有助教，不停发消息，推荐买1980元的升级课程，并渲染AI焦虑：“中国有10万AI岗位缺口，学了AI……”小荻则对李一舟的一场直播印象深刻，“他一直不断重复，（低价）名额不多，还有50个，赶紧抢。我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一直是还剩50个名额。”
据央视报道，这是很多AI培训账号的共同话术。包括李一舟和他的团队在内，这些AI培训人员不断给用户灌输通过AI赚快钱、发大财的愿景。而且，这是“普通人翻身的最后三个月机会”。
“他贩卖的不是知识，也不是能力，而是一种焦虑。”清华大学基础科学讲席教授刘嘉接受央视采访时说，这样授课，反而会让人们“对于新技术产生一种恐惧感”。
一直关注这个领域的张天也看不惯这些，他在群里说了一句，“我觉得李一舟老师未必是一个专家”，然后就被踢了出去。
卖铲子的人
这是一个“钩子”，想听AI怎么辅助视频制作，需要再交1980元，买一个更贵的课。除了“鹤老师”，李想还在知识付费软件“知识星球”上见过类似的AI课。
据澎湃新闻报道，“知识星球”上有几百个AI付费社群，入群费从一年50元到299元不等。某AI俱乐部宣称入群费为129元，承诺进群就享有ChatGPT账号、各种免费AI工具箱、AI内容创作技巧和变现方式。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赵精武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每当一项新兴技术应用或技术概念被提出后，市场上总能掀起一波“技术卖课”浪潮。在这个周期内，大量跟当下技术相关的课程出现，加之平台卖课者或者主播等群体贩卖焦虑，普通人很容易“头脑一热”上当入局。
AI淘金热下，“精明”如李一舟者已经想到，与其自己挖矿，不如贩卖铲子，把金矿包装成一个触手可及的梦想，打包卖给同类。
这并不是否定所有AI课程。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刘远举也提醒人们，理性看待这场AI培训风波，一项新技术出现后，总是有人做前沿探索，有人做社会普及。“1990年代末、2000年代初的windows、office培训，给中国培养了第一批IT人才。帮助中国在全球化中，获得大量初步具有信息化能力的人。”
“我不为李一舟具体的操作辩护。”刘远举说，“只是，不要鄙视市场中的AI培训。”
360创始人周鸿祎也提到，如果李一舟的课是免费的，可能就没人骂他了。AI科普是有必要的，现在流行的两种观点，无论是“AI恐惧论”还是“AI全能论”，都是不对的。他顺势表示，自己会推出免费的AI科普视频。
如今，李一舟倒下了，但学习AI、了解AI、使用AI需求依然在增长，AI淘金风潮也不会就此停歇。关于人工智能的故事，才刚刚开头。小荻的圈子里，也有人在做新的AI培训课程，“教大家怎样使用AI，快速写文案，快速做视频”。
小荻只是看了下课程的结构和大纲，并没有再买。但是，一定会有其他人怀揣着曾经与她、与张天、李想等人相似的想法，踏上AI培训之路。（文中小荻、李想、张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