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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揆临终叹第一

镇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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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石水

李揆是唐玄宗、肃宗、德宗时期大唐朝野仰慕的人,时称“三绝”,即三个方面冠绝当世。第一门第是大唐第一,他出生陇西李氏。当时天下有四大望族,即陇西李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是四族之冠,各大士族争相与之联姻。第二是“李揆美风仪”,用现在的话说,长得很帅,“风仪”冠天下。第三是文才。新旧唐书对其文才的记载,成为天下美谈。玄宗皇帝上尊号,百官上表,天下有才之士可谓绞尽脑汁。李揆为李缪(时为郡府宗长)代笔上表,唐玄宗阅表后说:百官上报的文章,他最喜欢的就是李揆写的三篇文章。皇帝喜而考之,让朝廷名士出题,考了三道题,第一题《紫丝盛露囊赋》,第二题《答吐蕃书》,第三题《代南献白孔雀表》,可谓题怪墨深。李揆一气呵成,只涂改了八个字,皇帝高兴得立即下诏:明天授予他左拾遗官。左拾遗是什么官?是直接给皇帝提建议的官。从此,他一路擢升,最后当上了宰相,且在肃宗和德宗朝两度为相。

就是这么一个令大唐朝野无不仰视的天下第一人,在他七十四岁临终前,对他的第一却说了这样一番话:门第第一,门第都是有来源的,是前代传下来的;官职第一,那都是机遇罢了;文才第一,我现在身体这样子,眼看就要死了,一切都成了空的,还有什么第一呢?

读史读到他这样大叹自己的第一,令我掩卷深思。

别说人,就是动植物,都想争第一。老虎为了争第一,可以肆搏致死;藤蔓争第一,可以攀缠主干而上,直至让参天大树枯死;商人争第一,可以不择手段;豪杰壮士争第一,可以抛却性命……争第一可谓万物天性。尽管史书中只有“代为冠族,少聪敏好学,善属文”这十二个字,李揆为第一的奋力拼搏是可想而知的。

“虽甚博辨,性锐于名利,深为物议所非。”史书的这句话明白地告诉世人,李揆的“三绝”,争的是功名利禄。他之所以临终时大发感慨,就是因为他结束生命前感悟到,争天下第一的快乐,很快就被跌宕的艰辛生活所取代。他为夺官位第一,设计陷害能力超过自己的同列宰相吕諲;他因门第第一,自恃望族,蔑视出生低微的元载。元载性本奸诈,登上相位后,把李揆赶出了朝廷,到“江淮养病”,十五六年全家老少百余口人,靠乞讨维持生计。尽管后又复用,又被奸相卢杞嫉恨,令其充任与番邦会盟的特使,尽管李揆反复向皇上上表,说自己年老多病,恐死于途中,可卢杞就是令其出使,结果果真客死凤州。人生的起起落落,生活的艰辛苦辣,让他悟到,第一对于生命并无特别意义,他的感叹是在告诉后人如何看待第一。

第一、第二抑或第三第四,甚至是倒数第一第二,它是自身才学能力的一种社会评判,是一个人奋发向上的内在动力。既然是排序,必然有高低。为了激发自己坚韧不拔地拼搏奋斗,要争第一第二。然而,人生大可不必为这个排序所累。林语堂先生有篇文章,叫《谁最会享受人生》,其中说道:我们承认世间非有几个超人——改变历史进化的探险家、征服者、大发明家、大总统、大英雄——不可,但是最快乐的人还是那个中等阶级者,所赚的钱足以维持独立的生活;曾替人群做过一点点事情,可是不多;在社会上稍具名誉,可是不太显著。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名字半隐半显,经济适度宽裕,生活逍遥自在,而不完全无忧无虑的那个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为快乐的,才是最成功的。”这段话谑而不虐,韵味深长。他说的是一种人生姿态和格调。人生没有必要过汉代主父偃那种要么“生五鼎食”,要么“死五鼎烹”的生活。世间当然要有非凡之超人,即使你什么都第一,生活的姿态和格调大可如林语堂先生所言——半隐半显、社誉不著、有忧但无虑。李揆如果不是为“三绝”所累,大概是不可能对自己的第一,发出如此惨然感叹的。

写到这里,我又突然想到了陆放翁的诗词《卜算子·咏梅》的后两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这首以梅自况的诗词,倒是很能告诉人们如何对待第一,如何做好第一。梅花岁岁早开,既不与争奇斗妍的百花争夺春光,也不与菊花分享秋色,只是自主本能地“自烂漫”。“一任群芳妒”,随别人怎么评价议论,听之任之,走自己的路。她所追求的是自身的价值和对大千世界的奉献,终了即使化成泥土轧成尘埃,其高雅的品格和淡雅的香气永驻人间。我想,李揆先于陆放翁而生,如果能品嚼出梅的真滋味,可能就不会临终大发那通感叹了,他的一生也就不可能时而巅峰时而深谷了。

不过,今天的我们,倒是可以认真地想一想李揆对人生的感叹、林语堂的妙语和陆放翁的《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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