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波音金融化之路

网站滚动

关注

转自:瞭望

文/乔善勋

      不久前,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在一份声明中要求,波音公司在90天内制订一项全面的行动计划,以解决其“系统性质量控制问题”。

联邦航空管理局发布这份声明,针对的是1月5日阿拉斯加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37 MAX 9型客机起飞后不久发生事故,机舱侧面一处门塞脱落。调查人员检查后发现,4个本应将门塞固定到位的螺栓缺失。

根据声明,联邦航空管理局局长迈克•惠特克在与波音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戴夫•卡尔霍恩会面后表示,波音公司必须致力于真正而深刻的改进,而实现根本性变革需要波音领导层的持续努力。

惠特克还表示:“波音公司必须重新审视其质量控制流程的各个方面,并确保安全是公司的指导原则。”

就在这份声明发布的几天之前,又有一架由旧金山飞往波士顿的波音757-200型客机备降丹佛国际机场。一名乘客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显示,飞机一侧机翼的前缘缝翼部分破损……

此后的3月7日,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发表声明称,一架飞往日本大阪的波音777-200型客机当天上午从美国旧金山起飞时发生轮胎掉落事故。3月11日,拉塔姆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87-9型客机在从澳大利亚悉尼飞往新西兰奥克兰途中出现技术问题,机身剧烈晃动,造成机上约50人受伤。

      波音的系列安全事件,让业内对其背后与安全有关的企业机制、企业文化和时代思潮有更深的思考。

“关键先生”

1916年,威廉•E.波音在西雅图创建了波音公司。在随后的80多年时间里,波音公司展现了强大的创新能力,并通过一丝不苟的工程师文化赢得了客户和消费者的信任。

1997年波音收购麦道后,公司运营目标开始向股东利益最大化倾斜,其中一个关键人物,是原麦道首席执行官(CEO)哈里•斯通西弗。

斯通西弗任麦道CEO时,做过股东分红增加71%的决策,并使用企业战备基金回购15%的公司股票,以此向投资人发出信号:麦道以实际行动提升股东价值。与之相应的是,麦道的研发经费被砍掉了60%。

1996年底,波音确认以133亿美元的股票收购麦道。当时,在100座以上的喷气式民机市场,波音占64%的份额,麦道仅占3.3%。来自波音的菲尔•康迪特成为合并公司的董事长兼CEO,来自麦道的斯通西弗担任总裁兼首席运营官(COO)。

1997年8月,波音和麦道完成合并,斯通西弗成为波音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也被认为是改变波音工程师文化的关键人物之一。

斯通西弗曾在采访中说:“当人们说我改变了波音公司的文化时,这就是我的意图,让它像一家企业而不是一家伟大的工程公司一样运营。这是一家伟大的工程公司,但人们投资一家公司是因为他们想赚钱。”

新的企业文化以美国通用电气公司(GE)董事长兼CEO杰克•韦尔奇为榜样,效仿了GE的做法:反工会,重外包,喜欢通过回购股票来推高股价。

5年5倍

1997年,波音亏损1.78亿美元,创下了此前近40年来的亏损纪录。首席财务官(CFO)博伊德•吉万离职后,斯通西弗取而代之,上任CFO后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耗资45亿美元回购波音15%的股票。随后又挖来通用汽车欧洲公司CFO黛博拉•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强调“净资产回报率”,也非常重视华尔街的期望——奥本海默基金经理理查德•J.格拉斯布鲁克建议波音进行“基于价值的管理”。

2000年,工程师罢工事件结束后,波音的生产恢复了元气,财务状况也开始回暖——股价在短时间内上涨到低点的2倍。此时,CEO康迪特强调“5年5倍”。这一年,他下定决心将波音总部从西雅图搬迁到芝加哥,希望将决策与制造分离。

总部搬迁后,波音将运营重心放到了股东价值上面——高层的薪酬与股价挂钩。2013年到2018年间,波音将40%~80%的自由现金流用来回购股票。有观点认为,这是以牺牲研发为代价。

《基业长青》的作者吉姆•柯林斯曾说:麦道的气质渗透到波音,那么波音注定走向平庸。波音保持杰出的关键因素是他们始终由工程师驱动,而不是财务驱动。如果他们不再以工程师为荣,过一段时间,波音就会变成另一个公司。

64%外包出去

波音早期的民机负责人艾伦•穆拉利曾设想过一款名为“声速巡航者”的飞机——能以接近声速的速度巡航,飞行时间能节省20%。

      这种设想在21世纪变成了波音的全新机型787“梦想客机”。而787的研发,在资金方面一直受到严格限制,斯通西弗告诉董事会其他成员,研发新飞机的成本不能高于777的40%,组装成本为777的60%。

有观点认为,正是因为严苛的成本控制,波音才将大量业务外包。以美元计价,787整个项目中有64%外包了出去。供应商不仅生产小零件,还设计、生产系统及子系统。

2001年2月,波音资深员工约翰•哈特•史密斯曾发表一篇关于外包的文章,讲述自己在麦道的经历。他认为过度外包可能导致公司利润、核心知识产权甚至长期生存能力受损。更重要的是,外包业务很复杂,要求原始设计非常精确,稍有偏差就可能引发诉讼。要想确保外包工作精准无误,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而且外包的效率很低。他还发出灵魂一问:如果一家公司外包其曾经在内部完成的大部分工作,那么它还能否继续运营?

波音高层给出的答案是:波音汇聚了世界各地合作伙伴的最佳技术。

波音在全球外包了787的多个关键部件。与此同时对波音的几个大型零件厂开启“大甩卖”模式——卖掉工厂在短时间内“改善”了财务报表,但增加了工作的难度。此前波音有人需要零件,打个电话与自己的工厂沟通就行了。现在,则需要先和律师、采购主管等人联系。

史密斯的灵魂之问很快就有了答案。波音的一家重要供应商中标时,甚至没有工程部门。波音的一名工程师更是公开抱怨,他们给一家供应商寄了18次设计图,对方才终于弄明白烟雾探测器需要接到电力系统上。

分析认为,业务外包弱化了波音对供应链的把控,增加了成本,留下了风险点。

阿喀琉斯之踵

波音737 MAX,被认为是一款在737基础上“修修补补、仓促推出”的机型。

737 MAX的“升级”,就是给737换装高涵道比涡扇发动机CFM-LEAP。由于它比737之前使用的发动机大了一圈,会导致机翼下面的挂装高度不足。设计师使出浑身解数给出了解决方案:将机翼下发动机的位置前移,增加起落架的高度。

飞机设计可谓“牵一发动全身”。这种解决方案的结果是,飞机的重心被改变了。

737 MAX得到了华尔街的积极响应——开发一款全新机型需要200亿美元,而换发方案只需要25亿美元。然而,安全成了737 MAX的“阿喀琉斯之踵”。2018年和2019年的连续两起致命事故,令737 MAX陷入停飞泥潭。事故源于一个根本性的设计缺陷。

今年1月5日的机舱侧面门塞脱落事故,源于是低级错误——工人漏装了螺栓。

时代思潮

循着历史的轨迹,可以看出,金融驱动的波音,与其推崇的GE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韦尔奇就任GE董事长兼CEO后,宣称“目标是成为最大或第二大市场参与者,并为股东带来最大价值”。GE在韦尔奇治下进行了600项收购;用5年时间裁掉了GE四分之一的员工——11.8万人;1994年至2004年,GE耗资750亿美元用于回购股票,相当于自由现金流的56%。

回溯这些公司的发展,韦尔奇和波音高层的选择,或许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是一种历史必然。

1981年1月,里根宣誓就任美国总统,他在就职演说里说:“政府不是我们问题的解决方案,政府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其政策主张包括:削减政府预算以减少社会福利开支,减少个人所得税和企业税以刺激投资,放宽企业管理规章条例以减少生产成本……

那个时代的一系列改革,让企业领袖接受这样一种观念:公司的责任就是增加利润,给股东带来最大化回报,能快速增加利润的方式,就是资本运作、走金融化道路。

这样的思路下,对利润和股价的过度追求,往往导致企业决策短视化,尤其是在安全和质量方面,并最终损害企业的价值。此外高管滥用企业资源分配权甚至与华尔街共谋,也是社会贫富分化加剧的一个原因。

也因此,波音的金融化之路,或可看作新自由主义的一个缩影。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