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女唢呐匠玩转“乡村摇滚”
中国报道杂志
正月,上党八音会班社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作为民间吹打乐的一种,上党八音会在山西省的长治、晋城地区广为流传。2006年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与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命运不同,近些年,八音会不仅没有没落,在长治地区反而有“回春”迹象。婚丧嫁娶,东家想要把事儿办漂亮,少不了请八音会班社来演一场。过年各村闹元宵、耍社火,八音会更是常客,成了年味儿的一部分。
所谓“八音”,指由金、石、丝、木、竹等八类材质制作的民族乐器。现如今,许多班社里除了传统的唢呐、笙、二胡、鼓、锣等乐器,还加入电声乐器。当这些乐器齐齐奏响时,沉默的太行山都要被震得抖三抖。
众多乐器中,唢呐是灵魂所在。唢呐一响,黄金万两,八音会耍的好不好,主要看唢呐吹得好不好。去到长治市街头打听,不少人都能叫出几个有名的八音会唢呐匠,长治话叫“好把式”。曾经的八音会“好把式”是男人的天下。如今,“好把式”的席位上,开始出现女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叫曹艳霞。
“众筹”一场春节文艺晚会
初三开始,曹艳霞正式进入连轴转的巡演模式。“今年明显比前两年忙了。”曹艳霞告诉记者,过年期间,村子里面的庙会、社火活动比较多。早在年前,她的春节“档期”就已基本排满。
初四早晨八点多,记者跟随曹艳霞班社的乐手,驱车赶往演出地平顺县青行头村。过年正是大家补觉的时候,曹艳霞班社的乐手一点懒觉都不能睡。因为他们要在演出开始前,完成舞台的搭建,包括灯光、音响的布置,这是个大工程,需要至少4个小时的时间。
青行头村在太行山深处,人口不多,两三百人,这次演出的经费,是年前村民募捐而来,演出分下午和晚上两场,不少村民都翘首盼着这场“众筹”的演出。
从市区出发去青行头村,需要走很长一段盘旋山路。“这不算最远的村子,也不算最难走的路。”班子里拉二胡的程强强和记者说,最难走的是下雪后的山路,很多村来不及铲雪,路走起来非常危险。
当记者九点到达村口时,曹艳霞还没有来,现场负责调度的,是她的姐姐,曹艳飞。曹艳飞梳着短发,斜刘海,很是干练利索。她不仅负责现场调度,还是班社里的电子琴手,斜刘海不挡眼,表演的时甩起来有范儿。“我们是流动的舞台,可以随时搭台,随时表演。只要是约好的演出,风雨无阻。”曹艳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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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多,舞台的灯架基本搭建完毕,不少村民前来村口的小广场看热闹,等待开席。
中午十二点,灯架、电线、音响的搭建工作基本完成,正好肚子饿的时候,村外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几声春雷过后,村子里面的大锅饭开饭了,村民们一拥而上,抢着在锅边舀菜。
八音会班社基本都是吃百家饭,村里吃什么,他们就跟着吃什么。“大锅饭怎么吃都吃不腻。”班社里的乐手说。中午的大锅饭是烩菜配米饭,猪肉、豆角、土豆、茄子、丸子、粉条、白菜、豆腐烩在一起炖煮,食材软烂,盛的时候盖在大米上,非常入味儿。
“还是大锅饭香啊,不知道是做法的原因,还是氛围的原因。”回村过年的年轻人和记者边吃边说。
△ 众筹的资金也包括中午和晚上的两顿大锅饭,很多人从家里自带了碗来盛。做大锅饭的师傅就是青行头村的村民,每次舀菜都满满一勺。
△中午的大锅饭是大米烩菜,晚上是面条加卤。晚上的面条更受欢迎,第一锅面条还没煮熟,人们已经挤在锅边等着捞面。
班子里几个乐手还小酌了几杯白酒,说下午演着有劲儿。演出要多“有劲儿”?可能只有看了下午和晚上的表演才知道。
曹艳霞来不及吃饭,她十二点到了村子,就赶紧在车里化妆、换衣服、复习乐谱,下午要表演的节目里,有一个是新排的戏曲,她是班子里的核心,又要吹唢呐、又要打板、还要兼任指挥,压力不小。
正在吃饭时,村里负责组织活动的大哥跑过来说:“下午的演出赶早不赶晚,能早点开始就早点开始。”
下午一点,舞台前已聚集了不少村民,嗑瓜子闲唠嗑,小孩子在第一排蹦蹦跳跳,很多邻村的村民也赶了过来,大家都在等待表演开始。
乡村摇滚high翻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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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艳霞演出前调试乐器。
下午一点四十,曹艳霞身穿黄色毛绒马甲坐在舞台中间,台上11个乐手围绕她,呈扇形坐开,大家各自调试自己的家伙什儿,等待倒计时。
“三、二、一”,伴随倒计时结束,曹艳霞双手捏起唢呐,腮帮子一鼓,脖子抬起,一声长嘶,唢呐声响起。其他乐手紧盯曹艳霞的动态,在她换气的当口,只见曹艳霞身形使劲一晃,唢呐在空中画个半圆,仿佛指挥棒落下,锣、鼓、镲、二胡、笙纷纷加入,八音会的演奏正式开始。
有人形容八音会为“乡村摇滚”,听一场八音会下来,耳朵要聋一半。唢呐的声音太具穿透性,加上各种器乐烘托,还有音响放大音量,震耳欲聋。台下的年轻人不少都捂起耳朵,老人却神情自若,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
老一辈人回忆,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每逢庙会赛社,八音会乐手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倾班出动,队前高举写有八音会名的横幅,随后排列着开路马号,马号细长无嘴,长于营造气氛,‘呜—呜—’的嘶鸣长音,令人心神激荡。乐手们身穿长袍大褂,颈插三角彩旗,手执各种乐器,边行进边演奏,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场面十分壮观。
据国家一级作曲、曾任长治市上党落子剧团团长的赵雪峰考究,八音会的历史,可追溯至隋时的“乐户”,这些“乐户”以演奏宫廷音乐为生,后来雍正废除乐籍,“乐户”散入民间,他们融合民间闹社火、赶庙会的传统,成为地方自娱自乐的演奏班社,不断更新。但经年下来,有一条没变,"高亢、激越、热烈火爆"的音乐特色始终没有舍弃。
八音会有“文”“武”之说,打击乐为“武场”,吹管弦乐为“文场”。曹艳霞整场表演有60多分钟,前半个小时,以“文场”为主,突出唢呐吹奏技巧,灵活运用大、中、小各种唢呐,吹奏出喜、怒、哀、乐、怨等不同的感情色彩;还要模仿鸟类鸣叫,发出不同声音;还要吹奏各类歌曲、整本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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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场在舞台右侧。
到了演出后半段,一声悠长唢呐声出,其他乐手都停下手中动作,唢呐声音渐弱,在人们以为结束之时,曹艳霞突然大喊一声“走”,鼓、锣、镲齐奏,让人热血沸腾,“武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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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场在舞台左侧。
武场突出鼓、锣、镲。曹艳霞放下手中唢呐,开始在板子和鼓之间灵活切换,时而打板,时而敲鼓,担起指挥和掌握演出节奏的责任。随着节奏越来越快,锣、镲也越敲越兴奋。至高潮处,乐手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胳膊大开大合,上下舞动,掷地有声,和“文场”的状态完全不同。
一阵敲打过后,一名敲锣的乐手从舞台上一个跟头翻下,台下一片叫好,其他乐手紧随其后,连吹笙的乐手也放下手中乐器,捡起地上的锣跳了下去,6个乐手在舞台下形成锣镲对阵,4人敲锣,2人打镲。敲锣的,每人身上有三个锣,嘴上叼一个,手上拿两个,敲得花样百出。
曹艳霞的唢呐夹杂其中,放佛助阵,一步步推高情绪,台下乐手的动作越来越大,甚至将手中锣抛向数米高空,随手接来,继续按节奏敲打。对阵的6人相互应和,敲击越来越猛烈,声音越来越大,台下观众很难不被这样的情绪感染,后排的踮起脚尖看,前排的把脖子伸的老长。
突然一个停顿,对阵的6个人大吼一声,重重砸下一锤。演出结束,酣畅淋漓,余音回荡。整整60多分钟的纯器乐演奏,台下的观众越来越多,八音会表演完,十几张圆桌都坐满了,后来的人只能站在周围的土堆上看。
还没等人缓过神,乐手们赶紧上台搬乐器,为后面的歌舞杂技表演腾出空间。下台后,曹艳霞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回到车里,啃起了面包充饥。乐手们个个满头大汗,敲锣乐手的手指被锣绳勒得通红。
“我们这个工作,冬天要抗冻,夏天要耐暑。夏天最热那几天,班子里的乐手上台前,都要先灌两瓶藿香正气。”曹艳飞说。
△ 表演开始前,需要先调试灯光。曹艳飞介绍,单是这套灯光设备,成本就是大几十万。
晚上六点半,夜幕来临,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村口燃起烟花,孩子们捂着耳朵,看着烟花一朵朵绽放,第二场表演开始了。晚上依然是八音会的演奏开场,一直演到晚上八点,演奏结束,乐手们还不能走,需要等到所有节目结束,帮着拆卸舞台。
晚上九点多,村里人在舞台不远处点起篝火,在前面看节目冷了的人,可以去后面烤烤篝火,老人们陆续离开,年轻人和小孩子还在舞台前坚持。十点多,所有的节目表演完毕。晚上十一点十分,舞台拆卸完毕,乐手们各自开车回家,曹艳飞和乐手们鸣笛示意“明天见”,到家已经凌晨十二点多,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第二天又是一场硬仗。
谁说女子不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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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观众聚精会神观看表演。
在八音会这一行混出名声不容易。这些年,曹艳霞姐妹俩把长治市大小县区基本跑了个遍。“走一个村,留一个印象,我们的名气就是这么拼出来的。”曹艳霞说。
“我刚出来跑演出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女人吹唢呐没有男人气儿长、气儿足。咱就是要强,谁说女子不如男,不能让别人看扁你。一坐在台上,我都忘了自己是女的,使出的力气比男人都大。别人看了我的表演,就会认可我。‘女汉子’是我听到最多的评价。”曹艳霞告诉记者。
小时候练功很苦,唢呐声音尖锐嘹亮,为了不打扰别人,曹艳霞早晨五点就要起床,跑到野地里练功,冬天很冷,手冻的皴了皮是常事。后来做了班社的主奏手,不仅要会吹唢呐,还要会打板,会敲鼓,会指挥,为了提升手腕的控制力,曹艳霞用铁棍敲石头做练习。
姐姐曹艳飞也是个要强的人。现场调度很辛苦,她一个人揽了下来。不仅需要起早贪黑,还要事无巨细,时刻盯着。灯光的头卡住、灯架不平衡、电线老化、螺丝没拧紧等问题时有发生,尤其是用电问题,灯光接的是高压电,一个不留意,都会捅大娄子。“十几年前的演出都没有舞台,就是在平地上开演,现在要布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曹艳飞回忆道。
△ 曹艳飞在检查设备。
曹艳霞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场演出,是在2004年,隔壁邻居家娶媳妇,请不起大班社,就请他们父女几个帮忙吹奏,一场演出给800块钱,那一年她16岁,身形瘦弱,体重80多斤,曹艳霞觉得自己坐在中间,根本不“压台”。“那次演出很紧张,但也很兴奋,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玩。后来体重上涨,经验也多了,坐在中间才逐渐有了底气,感觉能压得住台面。”
姐妹俩是跟着父亲一起入行的,父亲之前在八音会里吹笙,后来带着她们出来跑演出。“最开始,是我姐姐曹艳飞先学的吹唢呐,但她一吹就脑袋疼,我学的是拉二胡,我一拉二胡就想睡觉,后来换成了我吹唢呐,姐姐学电子琴。”曹艳霞回忆。
20年过去,妹妹曹艳霞负责接活表演,姐姐负责舞台调度和弹琴,最小的弟弟负责灯光音响的后台控制,父亲则是乐队里的补位,一家人分工明确,各有各的辛苦,相互扶持至今,规模越做越大,名号越来越响。
“现在不是我们去适应东家的时间,而是东家来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曹艳飞说。不仅如此,班社的队伍也逐渐壮大,刚开始的固定乐手只有父女三人,如今队伍里的固定乐手已有十几个,个个都是“六边形战士”,吹唢呐的也会吹笙,吹笙的也会敲锣,搭建舞台久了,连电工都略知一二。而且队伍的年轻化程度很高。曹艳霞的班社里,还有几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在我看来,从事这个职业的年轻人不会断档。长治市的老百姓养戏,这个戏是指广义上的各类传统演艺。”赵雪峰说,上党地区村村有庙,村村有庙会,除了敬神的场合,婚丧嫁娶、乔迁祝寿等民俗活动中,“八音会”必不可少。社会需求大,收入可观,传承就不会断。
参考资料:《上党八音会现状调查》中华非遗网_上党八音会
审发:张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