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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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十六楼
狗哥的老家三面环山,东面的山脚下,有一排刷过石灰粉的低矮房屋。
共有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猪圈,里面住着的是本村的树先生,印象中,他的样子很多年都没有变化,一直是瘦骨嶙峋,邋里邋遢,头发时常跟冬天被霜打过的茅草一样,直挺挺的竖在头上。
树先生的生活,基本就是早上六点起来,下地干活到9点多,然后回去准备弄饭,11点左右吃饭,接着到地里干活,到下午四点左右,回去吃饭,吃完以后继续去地里干活,大概等天黑了,就可以回家了,然后看新闻联播,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今年大概七月份,他死了。
据说是在山上砍柴时候碰到了地窟窿,也不知道是鬼头蜂、还是地雷蜂。
反正被蛰了几口之后,伤口处很快就血肉模糊,但老人不慌不忙:
先去菜园子里拨了一把韭菜,再去厨房端了一碗隔夜的剩饭,将韭菜捏烂混合到饭里,然后将饭抹在伤口上。
我们那老一辈,无论是被猫狗抓伤,还是蛇与蜈蚣咬伤,只要有了伤口,基本就是这个处理方法。
大家都说这是一味神方。
就像大家喜欢去山上挖臭荷,在地里种香菜,说吃着降血压降血脂;摘点枇杷叶用水一煮,说就能跟治咳嗽一样治疗新冠肺炎。
结果,老人很快就死了。
之前他也被蜂蛰过,都是这样处理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以前没事,只因为那是在马路边,是外地养蜂人养的蜜蜂,只是瘙痒,并不会立刻血肉模糊。
这也是今年村子里死的第三个人了。
前面两个都是病死的。
具体什么病不清楚,胸闷气短、心悸心慌、坐立不安,吃不好,睡不好,头昏耳鸣,呼吸衰弱明显、肺部分明有异响,但医生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个一二三四来,后来依稀听说是:
新冠后遗症。
整个人的状态,就如同一个有沙眼的气球,怎么吹都吹不起来,靠着各种药物吹了半年以后,一根稻草掉了下来,彻底压死了骆驼。
别说就算地雷蜂毒性猛烈,只有有人在身边,送医及时就能救回来,也别问儿子去哪了。
其实,农村的青壮年劳动力基本都不会在村子里,二十到五十多岁的:
要么在浙江打家具,要么在广东打螺丝。
五六十岁的,要么在工地搬砖,要么在山上挖树,好一点的有一门水、电、泥、瓦、木的手艺,就在装修行业埋头苦干。
他们有的将一辈子的积蓄拿给了儿子买房,本身又没有退休金,光靠每个月100多块的农民养老金,连生活都成问题,压根就不会考虑看病的事儿。
生病了,不仅要自己扛,还要去继续卖苦力挣钱,因为:
大部分农村的老人,唯一能休息的时候,就是他们身体已经干不动的时候。
别说是被蜂蛰了,就算真的身患重症,他们也是硬扛。
既不愿意勤勤恳恳干一辈子赚来的碎银几两,像几滴雨水滴入了东非大裂谷,更不愿意给孩子们增添深不见底的负担。
至于医保,在农村地区,已经慢慢的很少有人买了,毕竟现在已经从当初的60元,涨到了:
380元!
对于城里人可能没什么。
但,这是农村,花一年时间养出来的一头猪,纯利润只有1500左右的农村。
家里人口通常在6-8人,光一个医保,多的就得花3000块,相当于一年白养了两头猪。
活到死,干到死,病到死,省到死,穷到死。
这便狗哥老家大部分老人的最终章。
村里的姑娘,多数都结婚挺早,基本也是嫁到城里,也有几个至今未婚,狗哥父辈那一代,谁家儿子生得越多,在村子里就越牛逼越硬气,这种环境下:
农村姑娘难,农村的未婚姑娘更难。
譬如狗哥有个发小,她今年在外面买了辆朋友转手的二手小奥迪,也就十万出头,她将车子打扮了下,看起来像个新车,腊月二十二回村,年还到呢,村里就传出她在外头傍了个大款,还给大款生了个儿子的传言。
她妈有时候气得浑身颤抖,就硬坐在火炉旁边抹眼泪。
有很多姑娘,就因为在外面待久了,长时间不回村,回去一次,穿着打扮稍微前卫一点,又或者开个车,买个包,各种各样的流言就出来了:
有些流言后面能澄清,但有些,会给当事人带来无法估量的伤害。
年轻人除了打麻将之外,聚在村口的时候,总爱谈论国家大事。
一开口便是乌克兰俄罗斯、巴以冲突、胡塞武装,然后是民族、国家和政府的安危、盛衰与荣辱,正如王朔所言,对于自己的个人前途、基本权利、自由与尊严,却从不思考,对于身边的各种不公不义与无数无辜,无助与无告的弱者,却漠不关心。
老光棍不少,小光棍则如山上的郁郁葱葱,以为是繁花,其实都是遍山野草。
他们接管了老一辈身上遗留下来的教育体系和认知宣传,却又在与时俱新且残酷无比的现代社会产生迷茫。
他们并不是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而是,早早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们不是不想结婚,心里反而跟明镜似的,自己条件一般,生活毫无希望,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着,起床,挤地铁,上班,加班,领工资,叫外卖,睡觉,上班,加班。
有人说过,人生最直白的意义,是一日三餐与种族繁衍。
可对他们而言:
年复一年的都在为一日三餐机械的日复一日,那么,种族繁衍基本就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明白,那些不傻不坏的姑娘,大概率瞧不上自己。
倘若真的祖坟冒了青烟,有能瞧上自己的:
他们也不想娶他妈那样的女人,也不想做他爸那样的男人,更不希望以后生的孩子变成自己这样的。
全国结婚登记量一跌再跌跌至历史新低?新生人口断崖式下跌?老龄化少子化危机又怎样呢?
这些数据统计,就如同经济形势与社会环境一样的,无论怎么看,横竖都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唯一看得见的,便是物价在全面开花节节高:
甚至,连六七块的香烟,现在都涨到了十二至十五块。
至于房价,涨了买不起,跌了还是买不起,管你十八般武艺齐出,解除方方面面的楼市限制,反正就一个月五千左右的薪水,农村出来的,没有父母支持,想靠自己买房,基本只能跟李白站在山脚那样仰望长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更难的是,公信力越来越差,到处都是恒大,恒二,恒三,恒四……
如果有幸得到了父母的支持,但是掏空两代人的积蓄勉强能够上车,他们也怕,万一买到烂尾楼,自己又不是亮亮与丽君夫妇这样的独特个体,九成九的人都维权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种。
A股跌成狗又能怎样呢,反正不懂,毕竟,人无法理解认知以外的事物。
这便是狗哥村子里老中青三代的现状,不知道怎么的,每次想到这些,狗哥就想起了一句话: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山脚下,那排低矮房屋的白墙上,还有一行依稀可见的字迹,那是一句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啼」字写错了,「霜」字写错了,「江枫渔火」四个字,则是歪歪斜斜,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暑假的最后一天,狗哥留下的纪念。
那时候,天不亮女人扯秧,男人犁田,还有的趁着夜色去割稻谷。
那时候的黎明,总是静悄悄的,到了正午,知鸟都懒得叫了,太阳晒得水发烫时,就会将水稻担回家,而经过热水泡过的稻谷,一担能有两三百斤,但狗哥父亲一辈的人,就像是肩着国家的未来一样,每一个都能挑着走一公里左右,但狗哥哪怕正值壮年,三、五十斤都挑不动了。
那时候的狗哥,看着远处无声忙碌的村民,明天就要考学了,作业还没写完的他:
用尽了一个八岁孩子平生的所有知识,就写了这样一句带着「愁」字的诗句。
现在的狗哥,看着眼前的农村,听着村民的嬉笑与麻将声,再盯着那个愁字,盯着,盯着,他竟也搞不清楚了:
此时此刻,究竟是二十七年后,还是二十七年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