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献东我在航空工业分管民品工作期间，曾多次问过这样的问题：航空企业军转民时期开发了许多民品，为什么中航国际的民品存活率高？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产品发端于深圳，因为它们持续不断地深化改革。没有在深圳工作生活过的人，对这样的回答肯定不满意，但如果深入了解深圳创建和改革开放发展的历史就会明白，答案就这么简单。在中国航空工业历史博物馆内，有一张西方列强瓜分中国的《时局图》，作者是谢缵泰，陈设内容还介绍了谢缵泰设计的最早飞艇“中国号”的设计图。历史总有许多巧合之处。“缵”，有继承之意，2023年新晋雨果奖得主、中国科幻作家海漄是招商银行一名“90后”员工，受谢缵泰设计飞艇的经历启发，写出了《龙骸》，并将其作为最近出版的新书的第一篇。在科幻与科技的融合中，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中，《龙骸》讲述了谢缵泰与德国“飞艇第一人”齐柏林在青岛胶州湾穿越相遇、相争的故事。我最近在深圳调研期间，与海漄进行了交流，交换了作品，还探讨了他为什么会成为科幻作家，最后聚焦到深圳的创新土壤和招商局的氛围使然。2024年是中央企业改革深化提升行动关键之年，回顾中国改革是如何开始的这段历史，很有必要。2024年1月28日，招商蛇口举办了“前海蛇口自贸131欢乐跑”活动。为了纪念“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创立45周年，作为招商局集团外部董事，我受邀参加了这次活动。站在起点，看到近在咫尺的袁庚雕像，我的内心深受触动。沿着风景怡人的湾区海边，伴着啦啦队的呐喊，想着袁庚先生的传奇故事，我不知不觉就跑回了终点——袁庚像前。中午，非常巧合地收到原国务院国资委副主任邵宁先生发来的关于袁庚先生与深圳改革的微信，看后有了动笔的冲动。之后几天，我参加了招商局集团工作年会，调研了招商银行数字化中心，参观了招商银行展览馆和青岛分行党建馆。结合最近几年我先后在华润集团和招商局集团履职外部董事的体会，对深圳经济特区创建和改革发展的历史有了更深的体会。1978年10月，交通部派61岁的袁庚到香港担任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主持工作，当时招商局董事长一般由交通部部长兼任。招商局创办于1872年的洋务运动，总部设在上海外滩9号，与最近的热播剧《繁花》中的外滩27号相近。2022年12月招商局创立150周年，我写了《150年风雨同舟：从江南造船到轮船招商》一文发表在招商局公众号和《中国船舶报》，将招商局的历史概括为：“海国图志，闽沪造船，入不敷出，学士奏裁；洋务先驱，轮船招商，挽回航权，扶持国船；江南巨轮，马尾飞机，海空一体，为国筹计。”1978年12月，决定中国命运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1979年1月31日，大年初四。刚刚被交通部任命为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的袁庚接到通知，去中南海向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汇报工作。袁庚特意在随身的包里装了一份香港出版的地图，他铁了心，要在内地和香港之间开一扇窗，他希望中央能支持他在蛇口建立一个工业区的设想。李先念听完报告后立即批示：“拟同意，就照此办理”，并在地图上划出了整个南头半岛的面积。但袁庚考虑到这一大片土地所需的资金是天文数字，万一试验失败，影响太大，最终，他用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点出半岛最南端一块只有2.14平方公里的地方——蛇口。3月5日，国务院批复广东省宝安县改设为深圳市。7月8日，中国第一个出口加工工业区在深圳蛇口开建。1980年8月26日，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决定，同意在广东省深圳、珠海、汕头和福建省厦门设置经济特区。20世纪末，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社会主义阵营受到冲击，社会主义发展陷入低潮。面对国际社会主义的严峻形势，有人担心改革开放会全盘西化，滑向资本主义道路。此时，特区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关键时刻，小平同志来了！1984年1月24日至29日，邓小平、王震、杨尚昆同志，在刘田夫、梁灵光同志陪同下视察了深圳、珠海经济特区。邓小平同志此次来特区之前，曾对陪同他的同志说：“建设经济特区是中央提倡的，要来看看建设得怎么样。”他经过亲自视察之后，对特区建设成就表示满意。1月24日中午，邓小平同志一行，乘火车到达深圳。当天中午稍事休息后，即听取了深圳市委书记、市长梁湘同志的工作汇报。1月26日上午，在梁湘的陪同下，邓小平参观了蛇口工业区，在七楼会议室，袁庚向小平同志汇报了蛇口的住房改革、工资制度改革、人事制度改革，邓小平听后很高兴，说了一个字：“好！”“不到海上世界，不算到了深圳。”核心地标“明华轮”，原为法国建造的一艘豪华游轮。应袁庚的请求，邓小平为蛇口的明华轮题写了“海上世界”四个字。29日下午，一行人到广州后，深圳市相关同志追到广州，请小平同志为深圳题词。大年三十早晨，眼前的桌子上笔墨纸砚都已摆好，小平同志拿起笔，慢慢蘸了蘸墨就开始写了。提笔落字，一气呵成：“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六日。”这是对深圳、对特区更加完整、更加明确的肯定。“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袁庚说出的这十二字，代表了当时在刚刚打开国门的大背景下，一批大胆探索的创业者的心声。袁庚在蛇口工业区进行一系列改革开放探索，打造了“中国特色经济特区的雏形”。一系列改革，最终形成新的时间观念、竞争观念、市场观念、契约观念、绩效观念和职业道德观念，成为推动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精神力量。1984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5周年，天安门广场游行队伍里出现了蛇口工业区的彩车，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当时我在北京航空学院学生组成的海浪方队里，看到不远处的这个口号。如今，曾纠缠在改革进程中的种种争议，都沉入时间的海洋。袁庚主持招商局工作期间，招商银行、招商地产、招商港口等业务在蛇口创立并发展壮大，为招商局集团留下了敢闯、敢干、敢创的改革基因，更为中国的改革开放蹚了雷、开了路，用怎样的语言赞美袁老都不为过。2008年8月22日，航空工业党组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观看了广东卫视拍摄的电视片《改变》，之后我写了《改革者要明白事理，更要奋不顾身》一文发表在2008年9月12日的《中国航空报》。“改革者要明白事理，更要奋不顾身”，这句话放在袁庚身上最合适。不怕得罪人，想方设法将蛇口工业区的改革试验进行下去，是袁庚对深圳、对中国改革开放作出的最大贡献。袁庚的改革试验，在招商局历史博物馆里都有图文并茂的介绍，引起我关注的有以下几点：一是以企业和市场的方式组织开发一个地区，这是特殊历史阶段的试验，那时成功了。二是明确了蛇口工业区的发展方向，产业以工业为主，资金以外资为主，产品以出口为主。三是限定了工业区的建设方式，技术陈旧落后的不引进，生产环节产生环境污染的不引进，与国家争抢出口配额的不引进，劳动密集型的不引进等。其中几个“不引进”在今天都是超前的理念。曾有一位学者问袁庚：“袁先生，您开发蛇口的哲学是什么？”袁庚想了一下，回答说：“希望蛇口能成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在蛇口还是一片海滩荒地时，袁庚就号召多栽树，还定下一条规定：“工业区范围内一棵树都不准砍，砍一棵树得报我批准。”可能有人会问，一个从战争中走出的军人为什么会有这样超前的理念，看看袁庚的经历就可以理解。袁庚非常好学，蛇口改革试验中他吸收了香港社会治理的许多办法。例如，职工社会保障制度、企业领导人员民主推荐等。“向前走，莫回头。”这是袁老退休后常说的话。这6个字寓意深刻，蕴含了蛇口改革试验中的诸多曲折不易，袒露了拓荒者决绝改革不回头的心路历程。袁庚于2016年1月31日逝世，享年99岁。在他的追悼会上，招商局做了一张图片，图片上写道：“向前走，莫回头！世上再无袁庚，改革仍在进行。”“世上再无袁庚”，表达了招商局人对袁庚的敬重和纪念。深圳有两尊袁庚像，一尊在招商局蛇口海上世界艺术中心门前，先生臂搭西服、领带飘起、袖口挽起，“向前走，莫回头”的神态栩栩如生。另一尊袁庚像在深圳网红打卡地人才公园里，是座半身像，先生好像在思考。“改革仍在进行”，表达了深圳人将改革进行下去的决心和行动。历经45年的耕耘与蝶变，今日深圳已成为美丽宜居的现代化、国际化大城市，不仅是展示中国改革开放磅礴伟力的窗口，也是一片成就梦想的创业热土，更是承载万千家庭美好生活的幸福家园。2019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2021年3月，中航国际总部从北京的鸟巢搬到深圳。现在，中航国际旗下的飞亚达手表已经成为中国航天员的标配，深南电路、天马微电子显示屏嵌入我们日常的生活，甚至传统的天虹商场也已转型天虹数科，与腾讯公司合作搞起了商业软件，数字化技术人员已有200多人。2024年，中央企业改革深化提升行动纵深进行，深圳经济特区曲折发展的成功经验证明，只要坚持改革开放，坚持新发展理念，“向前走，不回头”，国资央企就能实现经济、政治和社会属性的有机统一，在服务国家大局、履行特殊使命中实现高质量发展。（作者现任中国船舶、中国石化、招商局集团专职外部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