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张雪峰与新闻专业的争议吵得火热，当大家争执于学新闻、干媒体究竟有没有出路的时候，柳燕——一位做过十多年新闻，最后甚至做到主编的资深媒体人认为，新闻工作无法给她带来归属感和满足感，于是38岁的她决定辞职。
当一个媒体行业的中年人决定转行，还能做什么？
柳燕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去景德镇当一名画瓷人。
当人们还在为中年危机焦虑时，一个从未学过美术的设计新人，赤手空拳来到景德镇，就此开启了画瓷之旅。
柳燕
十年之中，柳燕不仅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画瓷的武才人”，她的店铺还入选了某宝的“神店榜”。
在世人看来，柳燕的选择或许再次印证了“新闻无用论”，但她认为，“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上算数”。如今的景德镇虽已成为全国网红城市，但中国的陶瓷品牌并没有完全走出去，柳燕正试图用自己的画瓷技术和媒体经验，让景德镇被世界看到。
“做新闻就是混日子”
我们的采访约在今年的1月3日，第一次见到柳燕，是在她的工作室。一见面，她就劝我们放下手中的相机，坐下来喝口热茶。投茶、注水、沏茶，柳燕的动作一气呵成，细腻且优雅。
恰逢周四，很难想象十年前的她，此时正一手咖啡一手烟，拼命地码字改稿。
时间拨回到1996年，柳燕刚从播音专业毕业，汪涵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循规蹈矩地投入了媒体行业。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在未来，他们一位成了湖南卫视的王牌主持，一位成了隐居在景德镇三宝村的画瓷人。
十多年的媒体工作里，柳燕做过电台播音员，做过记者，最后一份工作做到了报纸周刊的主编，即便如此，做新闻也无法给柳燕带来多大的价值感和归属感，“只是做一些自己还能做的事情而已，简称混日子”。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剧照
当主编的时候，柳燕曾出过一本关于情感问答类的书籍，但她始终不愿提及书名，在她眼里，“那也都是些毫无价值的玩意儿”。
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往往是最不能忍受现实的那一刻。柳燕在30多岁时，对工作的空虚感和无意义感越来越强烈，她不断思考着：人生的目的和价值到底是什么？
一次朋友间的聚会，成为柳燕人生的转折点。
那天，柳燕看到朋友给女儿布置的书房，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树，树旁有片湖，微风吹过，掀起了桌上的纸笔。柳燕提议独自留在这里写写画画，从未学过绘画的柳燕，画得“很糟糕”，却异常开心，“当我开始在纸上写的时候，内心觉得特别快乐和治愈，突然感觉这可能才是我内心所追求的那种美好跟宁静”。
第二天，柳燕到长沙的清水塘买了很多笔，然后就决定去景德镇学画瓷。
柳燕的工作坊
柳燕此前从未去过景德镇，也从未接触过画瓷，我不解地问她：为何突然有这么大的勇气重启人生？不害怕失败？不担心金钱？不焦虑年龄？
这一连串问题都与现实有关，也是朋友们劝阻她的理由。
但柳燕显然不是个现实主义者，她没想太多，“只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东西所支配”。
她把转变人生的契机比作游戏，游戏中会有大片的黑暗，人物角色走到哪个角落，前面才会变得明亮。人生也是一样的，生命中有某扇门，它一直被笼罩在浓雾里面，你一定要不停地走到那个方向，突然云开雾散，才能看到新的方向，“可能我就是突然在人生的某个关头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的人，所以突然转弯了”。
久违的生机
十年前景德镇的三宝村，还不是一个网红打卡点。
“破破烂烂，满地都是坑，村子里连水泥地都没有”，但当柳燕来到雕塑瓷厂，看到年轻人们在摆摊、捏泥巴，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生机”。
第一年到景德镇，柳燕在朋友的介绍下，遇到了杜老师。杜老师出身于是粉彩世家，在景德镇有一个徽派建筑的院子。“在那里学了一两年，每天跟着师兄师姐一起磨颜料、画画、在太阳下晒瓷器，特别开心，会觉得每天都是新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快乐”。
一件瓷器的诞生，要经过多道工序。陶瓷本身由矿石开始，将矿石锤成细末，捣泥成为泥浆，拉坯修坯定型，然后烧制到1300度左右，让它成为一个瓷器的形状。“我做的画瓷在最后一步，就是在瓷器上绘画，然后再进行一个800度左右的烧制，让它成为一个有设计感的器物。”
柳燕的作品
画瓷也有分工。刚来景德镇的时候，师兄师姐问柳燕：想学画线条，还是填色？“我都想学，所以就把景德镇当时市面上能找到的颜料全部都磨了一遍，全部都试烧了一遍，基本上每个流程都有涉猎过，就那样孜孜不倦，充满好奇。”
得益于过去做主编时积累的人脉，柳燕从不担心自己设计的东西卖不出去，即使在两年的学徒生涯里，也能陆续接到一些设计订单，“那个时候其实画得挺蹩脚的，但是他们就觉得很喜欢”。
她接到最大的一笔订单，是在南京进修期间，接到了演员成龙4万元的设计单。
“当时是成龙助理推荐我的，我们俩都是长沙人，加上之前我做主编的时候，他就有听说过我，所以找我做了两套家具设计：一套是林凤娇的‘凤’，一套是成龙的‘龙’”。
柳燕
收到成品后，对方很满意，助理跟柳燕说，“不理解为什么你的价格这么便宜”，当时还是学徒的柳燕有些懊悔，“早知道多要一些了”。
一开始，柳燕设计的所有图样都是自己亲手画的，后来订单越来越多，逐渐忙不过来，“很多朋友订我的东西，可能要等半年，甚至一两年我才能给他画出来”。
于是四年前，柳燕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画瓷的武才人。武才人这个名字，是柳燕读唐史时，在天涯社区取的昵称，一直沿用至今。
团队现有十几个人，平均年龄40岁，大多从十几岁开始学艺，“他们看着不大，但工龄很长，我们设计的珐琅彩、粉彩，它就像国画工笔一样，一定需要时间的磨练，才能够画出那么柔美细腻的线条。”
柳燕的作品
柳燕爱花，设计风格主要以花卉为主，不仅在庭院、室内种了很多，整个三宝村也到处都是花，“一到春天樱花、梅花、樱花、杜鹃都开了，素材取之不尽”，每到花开时节，柳燕都会去山上拍照写生。
记者见到柳燕时，她正忙着设计最新的玻璃烛台。她比量着烛台的形状，准备在上面画一只海棠，寓意“故烧高烛照红妆”，想不起海棠的样子，就去翻找手机里拍过的照片。
玻璃绘画是柳燕近期研究的新赛道，这种东西国内少有，最出名的要属日本艺术家西山雪 （Yuki Nishiyama）设计的玻璃绘品。
Yuki Nishiyama的玻璃绘品
“西山雪的东西一直被中国人追捧，我后面买了一个盘子回来研究，她确实画得很好，但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做到，只要能解决颜料和技法的问题就可以”。
柳燕还想看看日本的陶瓷市场，去年在日本报了为期三个月的语言学校，跑了十几个陶瓷产地调研，“比方说九谷烧，清水烧，信乐烧、有田烧，包括湘南社的本部，这些地方我都去了，你可以看得到中日之间的那些差距区别，他们的审美，他们的角度，他们的品牌推广能力，看完这些你可能会有更深的感悟。”
“拜托看看景德镇”
作为世界瓷都的景德镇，有着2000多年的冶陶史、1000多年的官窑史和600多年的御窑史，千年窑火生生不息，但它的原生基因，正在逐渐消失。
走在景德镇的集市上可以看到，摆摊的大多是年轻人，瓷器风格以卡通、现代和西式居多，仅有少数几家在坚持做传统工艺陶瓷，但也面临花纹样式单一、无人问津的问题。
相反，十元三串的手链摊在集市上最受欢迎。
景德镇的传统工艺正面临后继无人的问题。
柳燕与师傅
“我以前认识一个师傅，他前几年因为肝癌去世了，他就跟我谈到过，根本找不到徒弟的问题。他画那种三米高瓶的，瓶子上面画满缠枝莲，一个瓶子要画大半年，然后还要上玻璃板，还要填色，要学很多年，工作也极其乏味枯燥，他就跟我讲他的徒弟最多扛半年就跑了。”
柳燕曾问过工作室里最年轻的小师傅，他的同学中还有多少在坚持做古典工艺的，答案是几乎没有，“学现代陶艺能更快获得经济回报，比长达十几年的学徒生涯来得实惠”。
2023年景德镇市景德镇全年接待游客数量同比增长50%，旅游总收入同比增长65%，陶瓷市场采购出口突破1亿美元。
但繁荣市场下，外来游客仍然对景德镇有刻板印象。
景德镇陶瓷
“其实外国人对我们景德镇是很缺乏认知的，在他们心目中，景德镇要不就是博物馆里的大瓶子，要不就是便宜的青花玲珑餐具，它没有一个中间状态”，柳燕对此觉得很可惜。
“事实上中国的匠人，他们精湛的工艺是一点都不差的，但是没有渠道、没有宣发、没有平台去让他们了解到景德镇。日本不到两万人的有田町，出了香兰社、深川制、柿右卫门等等世界闻名的品牌，论品牌走出去和推广的力度，十倍百倍于景德镇。而景德镇人口有多少呢？去年的统计，一百六十多万。”
去年12月，柳燕在日本京都的茶舍自费举办了自己的陶瓷展览。日本读卖新闻的记者看过后，专程给柳燕写了一封邮件，表达对作品的喜爱。展览期间，柳燕结识到不少茶道人士，事后还主动设计了一套中国样式的茶具寄过去，希望他们能在自己的茶会上使用，“日本的茶道加中国的瓷器，我觉得这种文化的交融交流可能会很有意思”。
提到展览带来的商业回报，柳燕说，“其实很小，甚至是在贴钱”。
那为什么还要做呢？柳燕曾在自己的微博中写道：
“看到日本的匠人精神被宣扬到世界各地的时候，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心里千回百转一一拜托了，请你们，看看景德镇！千年瓷都，那些古老的，传统的，又重新在焕发生命力的精湛的工艺，那些老中青能工巧匠，他们不应该被忽视，他们应该被看见。
柳燕正在陶瓷上绘画
我们，值得被看见……
那么，从现在开始，从我开始，努力散发一些微光吧。”
从主编位置跳下，一头扎进画瓷行业，期间从未自我怀疑，也从不为世俗烦忧，柳燕重启人生时的勇气和笃定，令人惊叹。
“是热爱”，柳燕告诉我。“当你画出一个设计手稿，然后把它变成瓷器，你从窑里拿出来的时候，它还是温热的，那一刻的那种满自我满足和价值感，那种快乐和幸福，我觉得是很多东西不能比的”。
而曾经十年的媒体生涯，柳燕也并不后悔：“我很喜欢一句歌词：什么都不需要重来，一切都无需更改，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一切都很好……”
柳燕
以上是我们《重启人生》纪录片系列的第二期节目，这一系列是南风窗的最新尝试。
重启人生，这一名字最早来源于去年的高分日剧《重启人生》，讲述的是一个把人生重新过一遍的故事。
“如果人生再来一次”是很多人的幻想，我们对过去的遗憾，对现在的不满，都渴望能通过重来一次解决，但生命无法重来，我们只能去思考未来该如何度过。
不少人困在家庭、观念和金钱的桎梏内，害怕面对改变后的不确定性，清醒地沉沦在现实的牢笼里。
但也有些人，他们选择踏上寻找人生意义的旅途，找到了生命的真谛。
我们试图记录这些人的重启故事，指引更多还在迷茫无助的人。
也希望能有更多人愿意与我们面对面分享自己的【重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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