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荔枝新闻
1月9日，丈夫驾车碾压拖拽妻子8米多致死案在武汉市江岸区法院一审开庭。案件发生于2021年3月6日清晨，武汉一小区地下车库内，时年29岁的干婷被丈夫张伟驾车碾入车底身亡。1月9日、10日，在连续两天公开审理后，合议庭于1月12日同意原告代理人提出的重新尸检请求，宣布休庭，庭审进行到举证质证环节。
“我只想弄清楚我女儿是怎么死的。”开庭前，干婷的父亲干建华红着眼眶、嘴唇微微颤抖着说道。他原是跑国际货运的船长，有着体面的收入，女儿意外离世后无奈中止工作，为案件前后奔走。家中还有年幼的外孙女等待照料，经济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干婷母亲何美琴的身上，她靠周末在超市打零工赚取家用。
案发时小区保安拍摄下的救援现场情况
周六的早晨
2021年3月6日是干建华原定出海的日子。清晨不到7点，他和何美琴听到隔壁女儿的房间里传出和张伟的争吵声，干建华隐约听到女儿说张伟说话不算数，讲好的事情又变，并坚持要下楼吃早饭。
“我当时说爸爸在家里弄着吃好不好，她说不爸爸，我今天想在外面吃，我要办事的。”回想起和女儿的最后对话，干建华哽咽起来。就在干婷洗漱时，张伟走进隔壁屋对岳母说：“今天把干婷看好，不要放出去，不然的话要出事的。”
庭审首日张伟陈述，事发前一天，干婷曾去张伟公司，想要找此前怀疑与丈夫有染的女同事问明情况。张伟在庭上坚称自己没有外遇，3月5日当天中午他陪干婷一起打车回家，下午干婷当着父母的面提及离婚，还谈及张伟的欠款事宜。当晚他和干婷、何美琴及其友人一起回公司取车。在地下车库里，干婷再次说起离婚，张伟自称当时说了气话 “离就离吧”。隔天清晨，干婷坚持下楼，在张伟看来是闹情绪，那段时间他忙着处理公司分家的事，一早赶着去公司点名，向岳父母叮嘱看好干婷后就匆匆出门了。
据参与旁听的人员描述，在1月9日上午的庭审中，张伟基本保持着头后仰的姿态，发言时情绪显得较为激动、频频提高音量，激起干婷父母的愤慨而休庭。下午再次走进法庭时，张伟啜泣着说：“对不起，我没有故意，对干婷有怨恨，把家搞成这样。”坐在旁听席的张伟母亲听到此处时也有所抽泣。
案发后张伟跑出地库报警
地下车库外的监控画面显示，2021年3月6日7点20分许，干婷缓步走向车库；7点22分左右，张伟背书包拿着雨伞快步走向车库。大约4分钟后，张伟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在公诉人举证的110报警录音记录中，张伟提到：“我把我老婆撞了”，请求警方带救援队前来。
庭上回答公诉人讯问时 ，张伟说当天他下到地库后，按往常一样穿过车辆，走向停车位，在距离车位约三四米处按下车灯，期间没有看到任何人，出门时也不知干婷去向何处，车位顶部有感应灯。车辆发动后，他左转驶出车位，在车身出库大约半个车位、车头调转为直线方向时轻踩油门，感到地下有摩擦感，像“尼龙袋似的，觉得压到东西了”。下车看到妻子被压车底，他从后备箱找出起重三脚架，但没找到撬动的杆子，没法把车抬起来，就跑出去报了警。对于报警时提到的撞了干婷的说法，张伟辩称当时又急又慌，只想快点让救援人员来。
侦查人员称地面拖痕呈斜线8.5米
公诉人举证的现场救援人员的证言显示，当天救援近乎持续了一个小时，由消防人员最终用充气气垫将车辆顶起后从车底救出干婷，随后送上救护车，在医院宣告死亡。
该案起诉书显示，张伟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由武汉市公安局江岸区分局于2021年3月7日刑事拘留，并于当年3月19日被批捕、5月19日移送检察院起诉。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检察院分别于 2021 年 6 月 18 日、2021年8月12 日二次退回武汉市公安局江岸区分局补充侦查，后分别于 2021 年 7 月 14 日、2021年9月10日再次移送起诉。
庭上张伟陈述说，事发后自己想不通干婷是怎么到车底下去的。这也是干婷的父母想知道的真相，对于张伟描述的案发经过，他们始终存有疑虑。
目前肇事车辆已被开回停放在小区里。该车辆底盘较低，开庭前干建华曾模拟躺在车前，其身子略高于车辆底盘。干建华说，案发时干婷身穿派克羽绒服，与目前气温下他的衣着厚度差不多，且当时还处于哺乳期的女儿体型偏胖。
室外监控记录下在张伟进入车库随后又跑出来报警期间，一名女子也走入车库，后来她在接受警方询问时称，当时听到地库内传出“啊”的一声，并认为是男性发出的声音。
庭审第二日，多位办案民警作为侦查人员出庭作证。警方称曾尝试调取案发现场附近车位的行车记录仪，但未调取到相关内容。公诉人在早前举证时提到由于肇事车辆型号较老，案发后未能采集到记录行车状况的车辆数据模块。
一名负责现场勘验的办案民警在庭上陈述，案发现场肇事车辆将被害者拖行的痕迹，以车辆初始位置为起点，呈一定角度的斜线状，其斜向长度为8.5米，直线距离6米多。办案人员曾在现场多次进行模拟行驶实验，尝试找出视线盲区。
据新京报此前报道，因不认可张某“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干建华及家人曾多次申请对事故痕迹进行鉴定。2021年7月，四川华大科技司法鉴定所向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出具了一份“关于鉴定委托不予受理的情况说明”。该说明指出，据现有送检材料，未发现能够反映体现碰撞形态的车体痕迹和人体伤痕迹，在现有条件下无法判断碰撞时干婷的行为方式。此后另有两家鉴定机构出具情况说明，均称根据现有材料无法对事故痕迹进行鉴定并还原事故过程及原因。
重走案发现场，左边黑色轿车位置为张伟原本租的停车位，案发当日他出库左转，将妻子卷入车底。
受害者死因与成伤机制存争议
2021年3月，武汉市公安局江岸分局出具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干婷“因颈部、胸部、腹部受钝性外力作用致机械性窒息与肝脏大网膜破裂失血而死亡。”
2023年1月，干婷父母通过代理律师委托北京一专业机构进行法医学书证审查，其意见书显示：机械性窒息的形成缺乏“车辆碾压、挤压”颈部的客观条件和尸体表现；不能排除被审查人干露左大腿前外侧先被撞击，再被他人扼颈窒息后又被车辆挤压拖拽致肝脏等器官损伤；案件有进一步侦查的必要。
2023年8月，湖北一司法鉴定机构受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委托，重新对干婷遗体进行尸检，并认为其重型闭合性胸腹盆部损伤、颈项部及上胸部等损伤车辆碾压可以形成；碾压后胸腹部受压及体位限制可以形成其机械性窒息。
上述出具法医学书证审查意见书的论证专家胡志强告诉荔枝新闻，他认同两次尸检报告中认定的死亡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受害者机械性窒息的尸表反应较为明显，肝脏虽然有广泛的挫裂伤，但是腹腔的出血并不多，肝脏的损伤应当是在濒临死亡或死后形成的。”胡志强同时提到机械性窒息的成因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诸如颈部受压迫导致的呼吸道阻塞，一种为受到广泛挤压、限制胸肺部的气体交换所形成。
在1月10日下午的庭审中，两次尸检鉴定人均出庭作证，两名“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人作出的鉴定意见提出意见，其中一人为胡志强，另一人由法院请来参与庭审。是否存在车辆碾压行为成为分析干婷身亡原因的焦点问题。
胡志强认为，结合受害者被救出时的体位分析，车辆或没有从其颈部直接碾压过，颈部损伤不能排除由扼颈导致的呼吸道阻塞所致。此外，口唇黏膜有损伤，颈部有皮肤呈绪方染色阳性，即损伤为生前造成，都需要进行科学解释。另一名“有专门知识的人”认为，没有看到受害者遗体的甲状软骨及舌骨骨折等典型扼颈所致症状，干婷颈项部、上胸部等部位的伤痕符合车辆从右肩碾压至左肩形成，胸腹部受压及体位限制可以形成限制呼吸运动的机械性窒息。
两名“有专门知识的人”中，胡志强由诉讼代理人申请出庭，另一人与两次尸检鉴定人存在师生或同师门关系。干建华、何美琴的代理律师认为，如采纳己方专家辅助人的意见对方难免不满意；如采纳另一专家辅助人的意见，考虑到师生或同师门的利害关系，或存在影响客观中立性的因素。因此请求再次由权威性的法医鉴定机构重新进行尸检。此外，第一次鉴定中存在侦查人员担任鉴定人的情形，从证据客观性角度出发，首次鉴定意见应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合议庭表示对上述情况进行记录。
遇害时仍在哺乳期 已着手起诉离婚
女儿离世十多天后，干建华从女儿手机里接到武昌的一名律师电话，“说法院要开庭审理她离婚的案子，我才知道我女儿在2月26号就找律师提离婚了。”
在一份签字于案发前4天即2021年3月2日的民事起诉状中，干婷描述婚后张伟时常因琐事和她争吵，期间多次打砸家具家电，在2020年3月跟随张伟回老家过年期间，张伟对怀有身孕的她实施殴打，致使干婷无奈向公安机关报案求助。婚后张伟“从未拿回家一分钱，甚至时常向原告借钱以偿还信用卡等，原告不知其收入去向。” 那次报警后，两人回到武汉便搬去与干婷父母同住，直到2021年3月6日案件发生。
干婷在上述离婚起诉状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包括，请求法院判令准予双方离婚；判令孩子由干婷抚养，由张伟每月支付6千元抚养费；请求法院分割双方所居房屋的婚后共同还贷金额及相应增值部分。
关于这份离婚起诉书，张伟在庭上称不知情，也不认为干婷是真的要同他离婚，认为对方是“说气话，闹情绪”，关于其财务问题，张伟在庭上称自己欠款还有14万。干建华的代理律师在质证环节指出，张伟电脑里留存有一份对话录音显示，事发前一天即3月5日，干婷正与其谈起孩子日后抚养权问题。同时在张伟初次接受警方讯问时，张伟曾说和自己母亲说起过离婚的事，但认为“现在离婚代价大”。
干建华的代理律师称，据事后了解，案发当天干婷还穿着哺乳衣，在此前一天的争执中，她没有吃午饭和晚饭。在张伟接受警方讯问时，他认为3月6日当天两人争吵的原因是干婷执意要下楼吃早饭。
干婷出事时，襁褓中的孩子才刚刚过完百日宴。如今孩子年近3岁，由干建华、何美琴抚养。家里墙上贴满了从幼儿园领回的奖状。干建华说，老两口尽量避免着参加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有一次喊了干婷的表哥去幼儿园充当爸爸参加活动，后来外孙女说起：“他不是我的爸爸，但是我喊他爸爸。说来寒心，她不知道自己爸爸（在哪），只知道她妈妈上天去了。”
干婷的屋子里仍然保持着从前的陈设，窗台上是她的照片和鲜花，老两口时不时也会过来和女儿说说话。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干建华生出一头白发，接连几天庭审下来，干建华的双眼熬得泛红。随着这次休庭，老两口又将进入一段时间的等待，他们在等待着一个答案，“无论真相是什么，只想要一个合理的、科学的回答。”
（文中干婷、张伟、干建华、何美琴均为化名）
荔枝新闻记者/胡静 陈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