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有轨电车:一道揭不掉的城市“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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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营报
本报记者 路炳阳 孙丽朝 珠海报道
广东的珠海有轨电车线,曾是我国城市发展绿色、环保轨道交通项目的典型代表,备受全国关注。不过事与愿违,该线路于2017年10月正式开通运营仅3年多后,就陷入停运待处置的泥潭。
停运后,当地政府启动了对珠海有轨电车线的论证拆除工作,并将完成其处置工作列为当年珠海市重大行政决策事项之一。如今3年过去了,有轨电车线路仍未有丝毫处置迹象,锈蚀的铁轨与一座座废弃的车站仍占据着两条车道,绵延在繁华的珠海梅华路中央。
珠海有轨电车线项目供应商为中车大连机车车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车大连”)。接近中车大连人士近日对《中国经营报》记者透露,中车大连目前正与珠海市交通主管部门接洽,欲重启该线路。
上述人士称,目前中车大连的想法是,由中车大连代表中国中车股份有限公司(601766.SH,以下简称“中国中车”)组建运营团队,独立运营有轨电车。“这只是中车大连的初步想法,目前珠海市相关部门还没有对上述意见给出明确回应。”他说。
就中车大连重启的意见是否具有可行性,珠海有轨电车线3年未处置的原因和未来计划等问题,记者致电珠海交通运输局,工作人员称,问题敏感,目前不方便回应。
记者于近日来到珠海有轨电车线现场探访。这条建设4年、运营3年,又废弃3年的有轨电车线路,像珠海的一道“伤疤”,讲述着这座城市发展中的一段特殊历史……
截至2024年1月,珠海有轨电车线已经停运3年。珠海市人民政府最后一次官方发布有轨电车线处置决定还是在2021年7月20日,当日《珠海市人民政府2021年度重大行政决策事项目录》(以下简称“《目录》”)显示,有轨电车线首期项目处置工作被纳入《目录》中,承办单位为珠海市交通运输局,计划时间为2021年1—12月,这意味着项目处置工作应该在2021年年内完成。
现在,本应在两年多前就完成处置的有轨电车线路,仍全线完整,信号灯、所有车站等一切基础设施均丝毫未动,电车线路各种标识牌竖立在线路两侧。有轨电车线与市政道路平交路口依然存在。甚至,在线路终点处附近,当年庆祝有轨电车线开通、展现建设过程的展厅也完整保存着,只是大门紧锁,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当年悬挂过的展板已经被丢弃在地上。
沿线路而行,所有钢轨和14座车站及车站基础设施、设备均未拆除。由于停运3年缺乏维护,钢轨已锈蚀斑驳,轨缝中泥土侵入,杂草丛生,但车站自动售票机、监控摄像头、LED显示屏等设施均未拆除或破损,仍安放于最初位置。不过由于缺乏维护,再加上雨水与海风的侵蚀,这些设施外表都留下了明显的岁月痕迹。
在珠海有轨电车线上冲车辆段内,记者看到一共有9列蓝白色涂装的有轨电车整齐地停放着。因车辆只运行了3年,且停运后未被露天存放,有轨电车外涂装仅有少许灰尘,车身未见明显锈蚀。车辆段大门并未关闭,不时有车辆和人员出入,段内各种设施设备大体整齐,信号灯仍然闪烁,并有零散工人在段内工作。
珠海有轨电车线从建设到运营,再到论证拆除、等待处置,可谓一波三折,被业界公认是一个典型的以投资换市场的失败案例。
项目追溯
珠海有轨电车线项目最早可以追溯至2011年,当年7月15日,中国中车前身之一中国北车股份有限公司与珠海市政府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拟在珠海分期滚动投资150亿元,以北车大连机车车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车大连”)的“100%低地板有轨电动车”作为首个启动项目,并将建设国内首个现代有轨电车及地面供电系统生产基地。当年11月,北车大连在珠海成立原北车装备工程有限公司。
2013年9月,珠海有轨电车线首期工程正式动工,全长8.9公里,设12个站点,总投资26亿元。按官方计划是在2014年11月的珠海航展前通车,但推迟到了2015年10月,后来又因供电技术未能攻关再次拖延。
之后又经历了一系列波折,直到2017年6月13日,珠海有轨电车线才通过专家评审,开通试运营。
珠海有轨电车线运营以来,由于供电技术缺陷导致故障频发;同时线路客流量少、运营成本高,虽经持续技术改造,仍未达到安全、成熟、可靠、经济的要求,未能发挥轨道交通应承担的社会功能;再次,有轨电车线运营过程中雨水渗入第三轨地面供电模块导致漏电、短路冒烟等安全隐患频频发生。
2019年,珠海市对有轨电车线是否拆除进行评估。5月29日,广东省政府采购网发布《珠海市交通运输局珠海市现代有轨电车评估报告采购项目单一来源采购公示》称,珠海正委托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评估有轨电车项目,评估将进一步明确珠海市既有现代有轨电车线是否继续保留、其他线路是否继续发展等问题。
2021年1月21日珠海公交轨道交通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珠海有轨电车自2021年1月22日起暂停运行;在同期召开的珠海两会上,珠海市政协委员王迎奎、徐超龙、饶小毛联名建议珠海市委、市政府放下包袱,面对现实,早日拆除珠海有轨电车线。
2021年4月29日,珠海市交通运输局发布的关于征求《珠海市现代有轨电车1号线首期项目处置重大行政决策(草案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意见稿》”)称,基于有轨电车线供电存在缺陷、由此引发的安全事故频发,导致运营存在诸多问题等情况,珠海市有关部门给出了拆除和保留两项建议,向社会征求意见。
2021年11月19日,珠海市交通运输局发布的《珠海市现代有轨电车1号线首期项目处置重大行政决策(草案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汇总表》显示,通过珠海市门户网站或邮箱共收到关于珠海市现代有轨电车线首期项目处置重大行政决策149条有效建议。其中,关于拆除的建议有102条,占比68.5%;保留的有43条,占比28.9%;其他意见4条,占比2.6%。
中车大连反对拆除
珠海有轨电车线项目是中车大连在全国第一个现代有轨电车项目,接近珠海市政府人士曾对记者表示,从项目拆除论证初始,中车大连就对拆除有轨电车线持坚决反对态度。中车大连方面认为,有轨电车是解决大城市交通拥堵的一个很有效方式,如果拆除,必将对珠海发展绿色、环保的轨道交通产生不利的影响。
一名中国有轨电车装备企业人士对记者表示,拆除珠海有轨电车线,将对中国中车在有轨电车领域的口碑造成影响。“这件事对中国中车压力很大,中国中车也曾要求中车大连尽全力保留珠海有轨电车线。”他说。
据记者了解,2019年6月,中国中车总部曾专门召开关于珠海现代有轨电车项目情况的汇报会。会议就珠海有轨电车线的技术应用和运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以及采取的应对措施进行了研究、分析和讨论。
会上,中国中车要求中车大连应系统地从管理和技术上认真总结珠海现代有轨电车线项目的经验和教训。在这次会议上,中国中车方面明确表示:“支持中车大连在珠海的发展,中车大连要积极做好珠海业主方面的工作,并逐项梳理解决业主关切的问题,保证中车大连在珠海的可持续发展。”
接近中车大连人士对记者透露,中车大连对拆除有轨电车线持坚决反对态度。2021年春节后,中车大连派出工作组到珠海攻关,中车大连方面认为,有轨电车是解决大城市交通拥堵的一个很有效方式,如果拆除,必将对珠海绿色发展、碳达峰造成不利的影响,同时也是珠海市投资上的损失。
中国中车人士对记者透露,为说服珠海保留有轨电车线,中车大连从维护成本、城市规划、改善交通等角度给出综合解决方案。他举例称,为降低维保成本,中车大连方面承诺,如不拆除有轨电车线可以降低维护费用约四成。同时,全寿命周期成本下降方案也会报送珠海市。“不过珠海市对上述综合解决方案不感兴趣,工作组无功而返。”他说。
2021年5月31日,珠海有轨电车线首期项目处置重大行政决策听证会在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举行,16位听证参加人仅有1人对1号线是否拆除投了反对票,其余人全部支持拆除,中车大连人士未出现在听证会现场。
技术缺陷与运营成本高
珠海有轨电车线自开通运营以来,由于存在供电技术缺陷,导致线路故障频发,且客流量少、运营成本高。
《意见稿》显示,有轨电车线虽经持续技术改造,仍未达到安全、成熟、可靠、经济的要求,未能发挥轨道交通应承担的社会功能;同时,线路运营过程中雨水渗入第三轨地面供电模块导致漏电、短路冒烟等安全隐患。
就供电存在的问题,《意见稿》称,有轨电车线关键问题在于引进国外的第三轨地面供电技术存在缺陷。其使用的磁吸式第三轨地面供电技术,可靠性差,安全隐患大,从建设至今,其间较大技术改造11次,但第三轨地面供电技术缺陷至今仍未克服,短路故障、渗水漏电等情况时有发生。
珠海市交通运输局给出的数据显示,2017—2020年供电系统故障分别为0.05次/千列公里、0.08次/千列公里、0.07次/千列公里、0.13次/千列公里,平均为0.0775次/千列公里,达不到行业标准的要求(供电系统故障率应不高于0.05次/千列公里),且故障率呈明显上升趋势。
基于上述问题,导致有轨电车线运营成本高。线路自开通至2020年年底,票款收入合计387万元,财政补贴拨款1.79亿元,平均每年财政补贴4400多万元,加上折旧费4700多万元/年,年均运营成本约9100多万元。
同时,有轨电车线配车12列,部分车辆长期缺件不能运营,目前能满足上线运营条件的车辆仅为8列,且这8列车均已达到架修年限。珠海市交通运输局称,架修费用约360万元/列,8列总费用约2880万元。
在指出有轨电车线上述问题后,珠海市交通运输局称,综合利弊,给出拆除和保留两个处置方案。
争议已久
珠海有轨电车线自项目立项以来,就一直存在诸多争议,《意见稿》发布后争议之声日渐高涨。
中国轨道交通装备企业人士对记者表示,珠海有轨电车线拆除存在程序是否正义问题。他认为,珠海市政府举行有轨电车听证会并公开结果值得肯定,但在此之前的2019年和2021年5月,珠海市政府还对是否拆除有轨电车线做了第三方机构评估的公开招标,关于两次评估情况和评估结果珠海市一直没有公开。
据记者了解,在上述两次招标中,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咨公司”)和广州市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分别中标评估服务,并最后出具评估报告,但两次评估珠海市均没有对外公开公布评估结果。
上述人士称,第三方评估作为科学决策的依据,按照信息公开原则,珠海市应该依法予以公开,这涉及有轨电车线拆除法律程序是否正义的问题。他强调,珠海市民、装备制造企业和运营企业等相关人员和机构有权知晓两次评估的过程及结果,珠海市在未公布两次第三方机构评估结果的情况下,举行听证会是否合乎程序要求,珠海市相关部门应作出解释。
他指出,中车大连与电车运营维护公司相较珠海市政府而言,缺乏公关能力,而权益受限的小汽车驾驶员必然积极参与,这些人恰恰是有轨电车应该取代的流量。“这类似于请对手投票,来背书已经预设的决定,有轨电车是否应该投降。”他说。
就珠海有轨电车线是否拆除,苏州高新有轨电车咨询有限公司时任副总经理朱岸平也曾在2021年5月29日发文表示,珠海有轨电车线处置方案中提及了诸多问题,供电技术问题大、交通事故多、运营成本高、客流量不足、占用道路资源等。顶层设计不可逆,国内其他线路在规划建设之初这些问题都多有讨论,未能引起足够重视或有效应对,有些问题仍不同程度存在。
同时,上文提到的《珠海市交通运输局珠海市现代有轨电车评估报告采购项目单一来源采购公示》发出后,关于“珠海有轨电车线可能停运拆除”的消息不断发酵。珠海市政府人士2019年5月31日对记者回应称,珠海有轨电车线不会被拆除,采购公示表述有误。珠海市邀请专业团队进行评估的主要目的是研究既有有轨电车线如何改善运营状况,并探讨珠海轨道交通2号线和3号线采用何种交通制式、如何规划等问题。
但有参与此次评估的人士对记者表示,此次评估确实有关于有轨电车线是否要留存的内容,评估结果主要是为了帮助珠海市政府决策。彼时,评估方认为,虽然珠海有轨电车存在技术缺陷、客流量低等问题,但技术问题可以通过升级改造得到完善,这条线只是珠海有轨电车的第一条线,待珠海市的轨道交通成网之后,客流会大幅提升。所以评估意见认为应该保留珠海有轨电车线。
2014年到2016年,珠海有轨电车建设过程中,因供电技术未能攻关多次推迟开通日期,珠海市曾经在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称:“珠海有轨电车线没有按预定时间投入运营,主要是对项目技术应用的成熟度论证不充分。对此,市政府承担主要责任。我们将以此为鉴,进一步提高重大公共决策的民主化和科学化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