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明代西宫的荣与衰

北京晚报

关注

▌宗春启

建于明永乐十四年(1416年)、位于西苑中海西岸的西宫,也称为西内。据《明实录》记载,西宫这一组建筑群堪称袖珍版的紫禁城:前有奉天门,左右为东西角门;奉天门北是午门。进午门为十一间的奉天殿——这是紫禁城建成之前朱棣临朝听政的地方。奉天殿之北,分布着后殿、凉殿、暖殿及仁寿、仁和、景福、万春、长春、永寿等宫殿,总共有大小宫室一千六百三十余间。

由于西宫的众多建筑后来消失殆尽,以致在它那里发生的宫廷旧事也被忽略了。

位于北海以东、景山以西的建筑——大高玄殿,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明清时期,为皇家御用道观,其主要建筑保存至今。

大光明殿清末旧影,明代嘉靖皇帝建于西宫的西侧,清代多次重修,八国联军入侵时被毁。

朱祐樘在西宫“秘密”生活了六年

据《明史·成祖本纪》记载,永乐十四年(1416年)八月丁亥“作北京西宫”。在此之前,朱棣在北京一直御旧宫——即燕王府,亦即旧元大内。如今要拆除旧燕王府、营建新宫殿了,为有一个过渡的临朝听政之所,于是在燕王府之西“乃作西宫”。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朱棣在新建成的奉天殿里接受群臣的朝贺并大宴群臣,标志着新建成的紫禁城大内投入使用,西宫也随之完成了它的使命。

五十年后,西宫为朱明王朝的延续做出了一大贡献:庇佑了皇太子朱祐樘(音“撑”)。

这事还得从他父亲宪宗朱见深说起。

朱见深在东宫当太子时,他祖母把身边一个宫女万氏安排在他的身边,照料他的起居。《明史》说,万氏比朱见深大十九岁,《明实录》说大十七岁。也就是说,朱见深十六岁继皇帝位时,万氏已经三十五六岁了。

万氏为人机警,“善迎帝意”,遂成为专宠,除了万氏,“六宫希得进御”。这让皇后吴氏难以容忍,找了万氏的一个过错,将万氏责打了一通。这下惹怒了朱见深,他借口吴氏“举动轻佻、德不称位”,将她驱至西宫。

成化二年(1466年),万氏生下一子,被封为贵妃。这个皇子十个月便夭折了。此后,万贵妃再不生育。周太后急于抱孙子;众大臣也纷纷劝谏皇帝“溥恩泽以广继嗣”,早生皇子。朱见深不得已,跟柏妃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朱祐极,成化七年立为太子。过了不到一年,朱祐极也夭折了。这令朱见深十分伤心。

成化十一年(1475年)的一天,朱见深叫太监张敏给他梳头。对着镜子,朱见深感叹道:“我都快老了,却还没有个儿子!”张敏立刻跪伏在地下说:“奴才死罪!万岁有儿子!”朱见深一愣:“我有儿子了?在哪儿呢?”张敏说:“奴才说了就得死,求万岁给奴才做主。万岁有一个皇子,如今已经六岁了!”司礼监太监怀恩这时也跪下了:“张敏说的是实话。皇子一直秘密生活在西宫。”朱见深一听,不由大喜,立刻传旨:驾幸西宫去见儿子!

这个秘密生活在西宫的皇子,是女史纪氏生的。女史,是内廷中的女官,以有文化知识的女性充任,掌管有关王后礼仪、书写文件等事。纪氏,广西贺县(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人,是当地瑶族土官的女儿。成化元年,广西大藤峡瑶民造反,朝廷派兵征讨。纪氏就是那次征讨带回的俘虏,因为她“警敏通文字”,被授予女史,“命守内藏”。朱见深后来有一次偶然到内藏查找文件,纪氏“应对称旨”,获得了朱见深的好感,“幸之,遂有娠”。

据《明史·后妃传》说,当时万贵妃独霸后宫,若听说哪个嫔妃得幸有娠,她便加以迫害。得知纪氏怀孕,万贵妃便派一个宫女去给纪氏堕胎。那个宫女回报说:纪氏不是有孕,而是得了痞症。于是,纪氏被打发到了安乐堂——这里是收留患病宫女、太监的地方。明代京城有两处安乐堂,一处在北安门里,一处在西宫北边的养蜂夹道。成化六年五月,纪氏在养蜂夹道的安乐堂里生下了一个男婴。万贵妃得知,命太监张敏去将婴儿溺死。“敏惊曰:‘上未有子,奈何弃之!’”——《明史》中的这个说法在事实上并不成立:这时皇长子朱祐极还健在。

张敏把婴儿抱到西宫藏之密室,哺以粉饵饴蜜。居于西宫的吴氏知道了,也“往来抚养”,对小皇子“保抱惟谨”。所以朱祐樘当了皇帝之后,不忘吴氏之恩,像对亲生母亲一样礼遇吴后,还给吴后的侄子封了官。这是后话。

一听说皇帝要来,纪氏抱着小皇子哭着说:“你这一去,我也就活不成了。你看到一个身穿黄袍、颌下有胡子的,那就是你父亲。”因为生下来就没有剪胎发,小皇子这时长发垂地。纪氏给他穿上了一袭红袍,把他交给了来迎接的太监。

按照纪氏的嘱咐,小皇子很容易认出了他的父亲,“走投帝怀”。朱见深把他抱在膝上左右打量、上下抚摸良久,不禁悲喜交加,流着泪说:“真是我的儿子,像我,太像我了!”

小皇子被名为朱祐樘。他的生母纪氏也被封为淑妃,他们母子从此离开了西宫。成化十一年(1475年)十一月,六岁的朱祐樘被立为太子,但纪氏没能等到这一天就去世了。至于纪氏的死因,《明史·后妃传》说:“或曰(万)贵妃致之死,或曰自缢也”,然而真实情况,可能是病逝的。

朱祐樘的祖母周太后将小祐樘接进了自己住的仁寿宫。一次,万贵妃叫小祐樘去她那里吃饭。周太后嘱咐说:“去可以,什么也不要吃。”到了万贵妃那里,给食物,小祐樘说不饿;给他汤喝,小祐樘说,我怕有毒。万贵妃气坏了:“这么小就这样,长大还不吃了我!”由此,万贵妃“因恚成疾”。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春天,万贵妃为责打一个宫女怒极而亡,朱见深大为震悼,辍朝七日,从此郁郁寡欢,当年八月也离世了。要说起朱见深和万贵妃的忠贞爱情来,恐怕比唐明皇和杨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题外话了。

朱祐樘继位,是为孝宗,年号弘治。朱祐樘在位十八年,《明史》说他“恭俭有制,勤政爱民”,将他与仁宗、宣宗并称,是“除太祖、太宗而外”的“可称者”。如果没有西宫的庇佑,朱祐樘能否成为太子就难说了,宪宗之后的明朝历史也不定是个什么样子了。

朱厚熜居西宫修道

朱祐樘的儿子武宗朱厚照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明史》说他“耽乐嬉游,暱近群小”,以致“朝纲紊乱”。公元1521年,风流皇帝朱厚照死了。由于他没有留下后代,他的堂弟朱厚熜便接替了皇位,即世宗嘉靖皇帝。

朱厚熜崇信道教,先后迷信邵元节、陶仲文等方士,受他们蛊惑,斋醮无虚日,步罡拜斗、服气炼丹,以求长生不老。嘉靖十年(1531年),明世宗对西宫进行了一次修葺。为纪念肇建西宫的成祖文皇帝,竣工之后,在宫中设立了朱棣的牌位。此后他便在西宫的永寿宫设立道场,并在周边营建玄极、大高玄、清馥等宫殿,为拜天行香之所。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冬十月二十一日夜,杨金英等十六名宫女潜入朱厚熜睡觉的曹端妃宫中,有的摁胸,有的抱头,有的压住他的四肢,两个宫女用绳索束其喉用力拉扯,要把他勒死。因为他听信方士鬼话,通过摧残少女以“炼取”长生不老的丹药。宫女们不堪被折磨,这才铤而走险。慌乱之中,宫女们将绳索系成了死扣,朱厚熜一时气不能绝。其中一个宫女害怕了,跑去报告了方皇后。方皇后带人赶来,制服了造反的宫女。趁朱厚熜昏迷不醒之际,方皇后将朱厚熜宠爱的曹端妃和王宁妃,连同十六名宫女一起凌迟处死了。这件事史称“壬寅宫变”。

九死一生的朱厚熜被救过来之后,便离开紫禁城住进了西宫。一连二十年,他既不上朝,也不见百官,朝廷大事交给严嵩等几个逢迎他斋醮的大臣,以致朝政越来越糟。而西宫周边建造斋宫、秘殿的工程一直没有停止:嘉靖二十四年建雷霆洪应殿,三十六年,在西宫以西建造了大光明殿,大光明殿以南,建造了拜斗殿……直到他生命即将结束时,有些宫殿还在建造之中,导致国用耗尽,民力衰竭。有大臣直言劝谏,反被他“下诏狱搒掠,血肉狼藉”,有的直接被廷杖毒打致死。

嘉靖四十年(1561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西宫发生了一场大火,“凡乘舆、一切服御及先朝异宝尽付一炬”。火灾是朱厚熜与宠幸的尚美人在宫殿内燃放烟花引发的。火灾之后,朱厚熜便住进了金鳌玉栋桥西的玉熙宫。这里不但狭小,而且潮湿、寒冷。严嵩劝朱厚熜回大内,朱厚熜摇头。严嵩说,要不然暂时去南城离宫吧。那里是当年囚禁明英宗的地方,朱厚熜一听,更不高兴了。还是徐阶理解朱厚熜的心思,说:建造三大殿富裕不少材料,足够重建西宫的。把这工程交给工部尚书,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完工。朱厚熜这才高兴了,让徐阶的儿子徐璠兼任工部主事负责督建。三个月工程完工,朱厚熜高兴地住进了新宫。徐阶父子也因此升了官。

朱厚熜为再建的西宫建筑群更换了新名。所有门、殿的匾额都是他亲自命名的,诸如玉宫、昭祥、敬仙、迎仙之类。西宫之门改叫万寿门,正宫前堂叫万寿宫。西宫的名字遂被万寿宫所取代。

朱载垕下令拆毁西宫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二月,户部主事海瑞上了一道《治安疏》。疏中说,由于皇帝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老百姓早就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了!海瑞还指出,嘉靖以道士陶仲文等为师求长生,连他们自己都不能长生,“而陛下何独求之”?尤其让朱厚熜感到扎心的是那句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朱厚熜大怒,把海瑞下了诏狱。他并非不想处死海瑞,只是此时的他身体已非常虚弱,没有那个精力了。这年的十二月十四日,朱厚熜离开万寿宫,回到了久别的乾清宫,当天就离开了人世。

认为朱厚熜做法荒谬的,也包括他的儿子穆宗朱载垕。据《穆宗实录》,“世宗上宾未期月,西苑宫殿悉毁”,朱厚熜死后不到一个月,朱载垕便下令惩处那些方士,停止一切斋醮,“毁诸修斋醮宫殿”,先是撤除万寿宫各宫殿、门的匾额,后来又拆除一些宫殿的木材移作他用。又据《万历野获编》,“未历数年,(万寿宫)惟存坏垣断础而已”,西宫几乎不复存在。

从清朝初年高士奇撰写的《金鳌退食笔记》中可以得知,西宫所在地,在当时已经是一派荒凉:“朱垣隙地杂居内府人役,间艺(种植)黍稷及堆官柴草。南曰草场,北曰柴阑(栏)”。《日下旧闻考》大体勾画了明代西宫所在的位置:“西为永佑庙,又西为大光明殿,迤南则拜斗殿”。大光明殿则先后在清朝雍正、乾隆年间重修。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