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在了,故乡还在
转自:沈阳日报
□杨 竞
想家时,我会开车回到海边的小村子。站在村后的山坡上,炊烟在村子天空上稀淡地散开,说话声、狗叫声、开门声、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听上去远远的,像远在多少年前。
故乡最可爱的是冬天。冬天里有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静静地落在草垛上、墙头上、沙滩上……姥姥家的小草房渐渐变白了,站在门口的姥姥,头发跟小草房子上的雪一样白。早晨在下雪,傍晚在下雪,夜里在下雪。雪在老槐树上摇晃,抖落在地上,留下了不少印迹,人的、狗的、车的。村里的孩子在雪地上打雪仗,一片叫喊声欢笑声。
小时候我不喜欢小村子里的日子,因为总是一模一样的。就那么几张脸,几张熟悉再熟悉的脸;就那么几句歌,几句从没有牙的老奶奶嘴里哼出来的歌;就那么几缕炊烟,几缕淡淡的炊烟;就那么几条狗,几条汪汪叫的看家狗……可是故乡远了,远离我30多年了,我想她,想那富有情感的大海,想那腥咸的海风,想那载风载雨的老船,想那土里土气的乡音,更想爸爸……
爸爸85岁那年走了,永远地走了。爸爸走后,我回故乡的次数少了,因为我再也看不到爸爸那张慈祥的笑脸,看到的只是爸爸长眠在房后东边地里的黄土坟茔。
爸爸走了,再也不能坐我车逛沈阳了。爸爸活着的时候,年年都来沈阳,每次我都带他去看展览、看演出,我知道爸爸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博物馆、美术馆和大剧院。如赶上有展览,我一定会带他去。“爸,今天博物馆举办一个展览,我要去采访,你跟我去不?”爸爸这时就像个小孩子似的,眼睛笑成一条缝,高兴地说:“去,我跟你去!可是,能不能耽误你采访?”我说不能。爸爸就会心安理得跟我走。回家后,他一定会跟我说他对哪位画家哪幅作品的看法,说得井井有条,头头是道。我惊讶爸爸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艺术修养。爸爸说,他的舅舅是画画的,他从小就看过很多画家的画展,了解了很多国外画家,比如凡高、毕加索、达·芬奇等。
爸爸70岁那年来沈阳,正赶上李谷一来沈阳演出。我带爸爸和儿子去演唱会现场,看完演出去后台采访,采访结束后,我给爸爸和李谷一拍了一张合影。爸爸和妈妈都喜欢听李谷一的歌,家里挂着李谷一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时的演出图片,爸爸不止一次跟我说,如果有机会再采访李谷一,把这图片送给她,这张图片当时发行很少,是爸爸早年去北京时买的,很珍贵。
我把爸爸和李谷一的合影洗出来镶上框,爸爸把它像宝贝一样放在庄河老家的柜子上摆着,被邻居串门看到了,一时间来我家看照片的人推不开门,像参观展览,小村子沸腾了。本来不爱言语的爸爸,不断地跟人说:“是我女儿给我照的!”
每次回庄河,我都会到海边走一走。在那里,我会遇见潮起潮落,也会遇见打鱼的或赶海的人,看到他们被海风吹红的脸,更会想起一辈子守着土地和大海的爸爸。今天我之所以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出息,与爸爸有关。小时候爸爸时常给我讲“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他喜欢读书的人。奶奶家的孩子都是读书人,六个孩子,三男三女,都有出息,都在大城市做事。
爸爸走后不久,哑巴舅舅走了,小姨也走了。我小时候爱闹病,爸爸出海打鱼不在家,是哑巴舅舅和妈妈背着我去大庙山那边徐屯老天光家看病。哑巴舅舅是妈妈二姨家的哥哥,一辈子没结婚,他说话用手比划,嘴里哇哇,我听不懂,妈妈能听懂,他也能听懂妈妈的话。家里做好吃的,他赶上了,妈妈拿筷子让他上桌子来吃,他从来不上桌,就在锅台角站着吃一口。我上大学了,在城里有工作了挣工资了,妈妈告诉他,他很高兴。他盼着我回老家,他知道我回老家会给他钱,拿到钱他会一张一张地数,一边数一边咧嘴笑,我爱看他笑的样子……
小姨走了7年,小姨去世的时候,我冒着大雨开车从沈阳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小姨是姥姥家最小的孩子,她最惯我了,小时候总是偷偷地往我手里塞钱,一元钱一元钱地给,那时候五分钱能买一个本。小姨给我的钱,除了买本就买钱包,各种各样的钱包,攒了一抽屉。小姨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伺候公婆、丈夫和孩子,一句怨言没有,就知道干活,和千千万万个农家妇女一样,丈夫和孩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小姨死了没几天,小姨家的小黄狗也死了。小黄狗是小姨捡来的流浪狗。
我小时候熟悉的那一张张脸都不见了,海还在,潮起潮落,一山一水、一虫一鸟、一草一木、一星一月、一寒一暑也还都在,都在讲述庄河厚重的历史及美丽乡村振兴的故事。
回老家,我一定要到镇上看看。镇上文化站是当年 “海浪花诗社”的发起地,我的文学梦想从这里出发。文学没直接改变我的命运,却影响了我一生。这里有“和美海岛”,有千年古镇,有辽南第一峰,还有中日甲午海战遗址和大架地文化遗址。故乡的风土人情、生生不息的故事,不仅给我创作灵感,还给我爱人无限的创作源泉。2017年,新华社中国图片社为我爱人在沈阳举办了一个摄影展,引起不小的轰动。辽宁省图书馆的展览大厅,有一群建造木船、开海捕捞、年节祭祀、海产品加工的劳碌身影,从历史深处鲜活地“走”了出来,这些镜头都是在故乡拍摄的。他以一个摄影家的锐利视角和图片语言,生动展现了留存在故乡的动人故事。
而今,爸爸不在了,妈妈也老了……乡愁,也许是一种寄托,是对家的一种依恋,是对青葱岁月的追忆,是对年少美好时光的独白。乡愁,是老家屋门前的那条土路,是灶台上妈妈的汗滴,是油菜花开时诱人的芳香,更是岁月留下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我和妹妹回老家的前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村里老蒋太太的嘴还是那样歪的,像个歪嘴桃子;大份儿的脸还是和头发一样灰白,像一团脏棉花;老贾头还是颠颠地走路,他家那条大黄狗还活着;老李头和我岁数一般大的孙女生了一个胖丫头……
爸爸不在了,但故乡还在,回家的路还在。那年离开家乡是个雨天,泥泞的乡间小路,把我的一双白球鞋染成黄色。如今,条条笔直平整的柏油路串起一个个村庄,青顶白墙的青瓦房,院墙上画着通俗易懂的乡风壁画……在庄河老家,这样生机勃勃的乡村情景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