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晚报
□杜杰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它从《诗经》中来，常常翔飞于玄空，自鸣于高冈，又或与龙为伴，送瑞呈祥。它，就是中国远古图腾时代的神鸟崇拜、太阳之鸟——凤。
凤本义凤鸟，原指凤鸟中的雄鸟，后因凤凰合体，成为凤凰的简称。头顶华冠，羽披百眼的它，形似孔雀，是中国神话传说中的百鸟之王。有凤来仪，见则天下安宁。
今夜，月光皎洁，久违的梦不再滑落，让我们在善的知遇里邂逅与凤有关的铜镜之旅。
一
何以因善而知遇？
《尔雅·释鸟》郭璞注：凤“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风穴，见则天下大安宁。”
在历史的破曙之光中，凤若君子，有东方圣德之风。
因循圣德，我们对龙凤的崇拜由来已久。龙属阳，凤归阴，阴阳和谐，万物统一。这样的观念，已经深深蕴藏在中国每一道像山一样的褶皱里，像水一样的波纹中，像大地一样的风貌中。
《山海经》说：“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彩）而文（纹），名曰凤皇（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在远古时代很长一段时间，凤的地位超过龙。我国历史上有一位男性被尊称为“凤”，这人便是众人所熟知的孔子。《庄子》曰：“老子见孔子从弟子五人，问曰：‘前为谁？’对曰：‘子路为勇，其次子贡为智，曾子为孝，颜回为仁，子张为武。’老子叹曰：‘吾闻南方有鸟，其名为凤……凤鸟之文，戴圣婴仁，右智左贤。’”老子说孔子周围总是聚集着一群贤明智慧之人，言外之意是在称赞孔子如同“凤”一般，是真正高贵贤德的人。
凤文化的理念涵盖了自然与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在艺术世界里，可谓千姿百态，生生不息，绘画、服装，陶器、玉器、青铜、铜镜……皆有凤鸟纹的倩影，它已成为我国重要的传统纹饰之一，陪伴中华民族走过了7000多年的历程，与龙纹一样是原始氏族的图腾。
在邯郸市博物馆三楼的第一展厅中，有这样一个章节——“契而生商”。据说，帝喾的次妃简狄是有戎氏的女儿，外出洗澡时看到一枚鸟蛋，简狄吞下去后，怀孕生下了契，契就是商人的始祖。《诗经·商颂·玄鸟》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里的鸟就是凤鸟，商以凤鸟为崇，将古老的传说与部族的图腾融化为宗亲的血脉源泉。我国最早的凤鸟纹发现于原始社会仰韶文化时期，有陕西北首岭出土的龙凤纹细颈壶、浙江余姚河姆渡出土的刻于象牙上的双凤纹蝶形器等，均具有后来凤鸟的雏形。
商代 骨雕凤鸟纹笄
邯郸曾经是商王朝的离宫别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邯郸武安赵窑遗址中，发现的一处中商时期的部族聚落，其居址中除了出土的卜甲、原始青瓷片、仿铜陶器等文物外，还发现了一支“骨雕凤鸟纹笄”，可见这个时代对凤的推崇。
每一种事物的出现，都不是偶然。美丽凤鸟纹的背后，是人类社会的意愿，与其历史发生的背景有深刻的关联。春秋战国时代是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时期，政治上诸侯称霸，思想上百家争鸣。东周王室和诸侯把玉视为君子的化身，身挂玉佩，以标榜自己是有德仁君。这个时期凤鸟由原有的图腾崇拜延伸至社会福祸的象征。孔子曾哀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象征着天下太平。传说舜帝时和周文王时都曾出现。孔夫子感叹的是，像“凤鸟”“河图”代表的这样两个伟大的时代都不出现了，自己的思想主张亦难以实现。可见为恢复礼制而辛苦劳累、奔波一生的孔夫子，在晚年该多么绝望。
幸而，凤鸟纹不这样想，它的一生，伴随着中国铜镜史，为每一个时代都留下了有迹可循的思想主体和美学范式。
二
轻盈妙曼的凤鸟纹，集百鸟之美，为我们带来了美的视觉，和平的吉兆。
春秋战国 四凤纹镜
这是一面来自春秋战国时期的四凤镜。只一眼，便会被震撼到——凤舞九天，妙曼自由。此镜以云雷纹为地纹，边饰有一圈弦纹与绳纹，主体纹饰为四凤环绕；凤卷身回首，长啄回勾，羽翼双张，尾羽上扬向两侧分叉勾卷，鳞爪有力，腾云驾雾，曲线流畅，注重平衡感，呈现出一种动感与欢快之态。四凤每一个部位的卷曲、舒展、低眉、颔首、张啄，似乎都在营造一种自由而浪漫的意境，颇具那个时代追求自由、张扬个性的时代特征。
事实上，专家考证，自河姆渡时期便出现了凤鸟纹，那时它仅仅是原始图腾的标志。此后仰韶遗址和马家窑遗址出土的彩陶也都有凤鸟装饰，但多为“抽象派”。至商周时期凤鸟纹更成为了主流装饰纹样，风格更加突出。春秋战国时期的凤鸟纹则呈现出一种新的历史面貌：自由、流畅、奔放。到秦汉时期，凤鸟纹由抽象走向了具象，凤鸟长冠修颈，凤眼秀美有神，凤飞鸣起舞，轻盈隽秀，意喻凤飞鸣则天下太平。隋唐时期是我国封建社会的繁荣阶段，文化艺术得到空前发展，凤鸟纹表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活泼瑰丽，生动优美，欢快喜庆，翩翩起舞。三国分立到两晋南北朝的300多年间，战争频繁发生，受佛教艺术的影响，凤鸟纹变得活泼轻盈，飘逸生动，寄托着人们精神的自由与向往。宋代经济发达，城市繁荣，贸易频繁，但未能统一版图，与辽、金、西夏等少数民族长期并存，这个时期的凤鸟纹颇具民族特色。元代凤鸟纹比较粗犷，但这个时期出现了人们崇尚的丹凤眼，十分传神。明清时期，海运畅通，贸易发达，促进了工艺美术品的生产，凤鸟纹已被视为东方艺术的特征之一。
唐代 平螺钿双凤纹镜 大英博物馆藏
这件螺钿铜镜是用贝雕制成的凤凰图案，施以髹漆、研磨工艺，最后在螺钿上毛雕花纹。漆地为黑色，螺钿则五色自备，光彩莹润，高雅精细，形成富丽堂皇、璀璨夺目的视觉效果，实为盛唐风物。
螺钿镜是盛唐时期所独有的特种工艺镜，其华美的造型、奢靡的材质、精湛的铸造技术堪称是中国铜镜艺术史上的极品。《髹饰录》文曰: “螺钿，一名甸嵌，一名陷蚌，一名坎螺，即螺填也。百般文图，点、抹、钩、条，总以精细密致如画为妙。又分截壳色，随彩而施缀者，光华可赏。又有片嵌者，界郭理皴皆以划文。”具有“天机织贝，冰蚕失文”之美，又称“霞锦”，螺钿镜则是唐人将青铜冶铸、漆艺、螺钿、珠宝镶嵌工艺融为一体的重要发明，是盛唐气韵的体现。
在邯郸，还有一面刻着“邯郸官（押）”款的金代凤求凰纹镜，八出葵花形，圆钮，修竹轩郭茂林藏品，1986年 7月见于邯郸市黄粱梦镇冯村。凤凰分雌雄，雄为凤，雌为凰。羽毛漂亮的为雄，即钮右侧尾羽舒展华丽的为凤，左侧尾羽婀娜妩媚的为凰。钮外凤与凰首尾相接，各衔一簇团花，靠近边缘处点缀一周连珠纹，钮左侧边缘纵向刻“邯郸官（押）”。
金代 凤求凰纹镜 修竹轩藏
三
日常我们最多见的就是华夏民族的图腾龙凤纹。汉代之前，这两个吉祥物经常被合体铸造在一块铜镜上。随着时代的发展，思想的流变也在铜镜美学造型中体现出来，从西周时代到六朝时期，龙凤图腾相互依存、交互，最终在汉代相互分离，完成了各自独立的使命。
战国 龙凤同体纹镜
汉代是一个儒神并立、君权神授、天人感应的时代，儒神二元精神重构，龙凤分离。龙一飞冲天，腾云驾雾，象征着王权；凤栖息梧桐，翱翔九天，意味着女性独立。
宋代 双凤纹镜 金代 双凤纹镜
小铜镜，大乾坤。以凤为主题的铜镜，还有着多样性的光谱——那来自于自然界的龙纹、云纹、水纹、枝叶纹，都是凤的胸襟，凤的姐妹。它独飞时，是苇管里流出来的五色音书，半阙宋词，抑或是人类精神的羽翅，爱恨的回响。龙飞凤舞时，它是帝德并尊，天威齐在，又或是爱情忠贞，团圆吉祥。
从物象到精神，凤是中华民族在漫长的过程中，不断探索、思考、劳动、实践而创造出来的，它与龙一样，在中华民族文化的浸润下，让我们充满了对寰宇的神往，唤醒了精神的意识，加速了梦想的进程，彰显了博大的胸怀，塑造了坚定的民族品格。
元代 磁州窑凤纹花口瓶 河北省磁州窑艺术馆藏
龙具有喜水、善飞、通天、多变的神性；凤具有向阳、喜火、达天、献身的灵性。这些神灵造就了龙凤追求光明、不安于现状、超越自身、又争取更高更远目标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龙凤文化阳刚与阴柔的完美结合，奋进与和谐的有机统一，寄寓着中华民族自强奉献、和谐共进的伟大精神。天下所有炎黄子孙、华夏儿女，都应该是这种精神践行者，传承龙凤精神，赓续华夏血脉，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有凤，就有了人类与天地之间的心意相通、诗意相连。唐代诗人李峤用诗歌表达他对凤的赞美：
有鸟居丹穴，其名曰凤凰。
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
屡向秦楼侧，频过洛水阳。
鸣岐今日见，阿閤伫来翔。
温庭筠也不输李峤，他用《菩萨蛮·凤凰相对盘金缕》答凤：
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明镜照新妆，鬓轻双脸长。
画楼相望久，栏外垂丝柳。音信不归来，社前双燕回。
凤与镜，镜与凤，不知道哪一面是真实的，哪一面是在梦中。但我相信，有凤来仪，天下安宁。它一直在观照人类，早已变成了我们可贵的气质，点燃着日日生动的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