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传统与现代杂糅交织的马赛克图景里，婚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电影《龙虾》剧照
2023年12月25日，山西大同宣判了一起“订婚强奸案”。被告（男方）席某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随后提起上诉，此案进入二审程序。
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有两个叙事版本。
第一个版本来自男方母亲甄女士，社媒账号@一丝不苟天空9A7。她说：
儿子27岁，今年2月，经婚介所介绍，认识24岁的女方。儿子是一个合同工，女方在家待业，谈了三个月恋爱。父母提前给儿子买好了婚房，90多平米，2017年全款买的，花了40万，房本也给女方看过。5月1日，举行订婚宴，当场给了女方一半彩礼10万元（另10万元按习俗将在迎娶时给），送了金戒指、衣服等，同时写了一份协议，结婚一年后，房本加上女方名字，婚介所作为证人，双方摁了手印。
5月2日，女方举行回门宴，也就是请女婿，当日下午，两人在婚房里发生了关系。“他们发生完关系，她开始闹情绪嘛，我儿子把她送回家，她母亲就觉得女儿情绪不对。5月4号，我儿子还上了夜班，5号下午我儿子就被公安局带走拘留，罪名是涉嫌强奸。”“昨天是从儿子涉案被抓到判决，时隔235天，我第一次看到儿子。我在法庭上终于见到我儿子了，他都瘦了，脸色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受了多大的压力。”
因为席某尚未获得自由，所以，妈妈的话是目前与他最为接近的诉说。
5月2日回门宴后两人在电梯里前往婚房
第二个版本来自法院。宣判后，县法院以审判长的名义提供了这样一个叙事：
前面的部分基本接近：婚介所1月30日介绍相识、5月1日订婚宴上交付10万彩礼、7.2克戒指，书面承诺婚后一年房本加女方名字，5月2日回门宴，饭后两人一起来到位于某小区14层的婚房。区别在于进入婚房之后：
“席某提出发生性关系，遭到被害人拒绝，被害人称等结婚后再说。之后，席某某不顾被害人反抗，强行与被害人发生了性关系。事后，被害人情绪激动，实施了点火烧卧室柜子和客厅窗帘等行为，还逃出房间通过步梯下至13层呼喊“救命”，后被席某某强行拖拽回房内。当晚，被害人向公安机关报警。经侦查人员对被害人身体检查，被害人左右大臂、右手腕均有淤青；对现场进行勘查，发现卧室的窗帘被拉下掉落，客厅的窗帘有被烧过的痕迹。……事发后被害人亲属为了促成被告人、被害人的婚姻，与被告人亲属积极沟通，希望被告人和被害人尽快到民政局登记结婚，同时表示为了减轻被告人家庭的经济压力，部分彩礼可以后补，但双方协商未果。法院认为，虽然事后双方有协商的情节，但不影响认定席某某的行为构成强奸罪。……”
当地法院
一审判决的关键在于认为男方“违背妇女的意志”。考虑到正在谈恋爱、男方主动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等因素，轻判为3年有期徒刑。
两个版本的叙事侧重点不同，甄女士版本的侧重点在于订婚、彩礼、回门宴、房本加名协议书，法院版本侧重点在于发生关系后，女方情绪激动的表现：点火烧柜子窗帘、跑到下一楼层被拽回屋内。
至于发生关系时如何，目前两个版本都比较模糊（手臂上的淤青也可能是后来一系列争执所造成的）。
这件事虽然还刚刚进入二审程序，但客观上，社会影响已隐隐接近南京“彭宇扶老人案”的量级。甚至，一个网络新梗已经因此诞生了：“请先生赴死。”
与之相关的，是社会氛围中日趋严重的“结婚焦虑”：
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朋友们，我想先介绍一部电影，《龙虾》。这是一部2015年在戛纳电影节上映的黑色喜剧。
在118分钟里，《龙虾》讲了一个冷幽默故事：有那么一个城市，认定一个人只有结婚并与伴侣在一起才有作为人的价值，单身罪不可赦，脱单是幸福的唯一标准。为了确保大家都幸福，所有居民的婚恋都为当局所严格管控。一个人，如果单身了，不管是一开始就单身，还是失去伴侣成为单身，都会被送到一个特殊的酒店里改造。在酒店里，单身者们必须在45天内找到另一半，否则就会被送入转化室，转化为一种动物。
至于变成什么动物，单身者们倒是可以自由选择。大多数人选择成为一只狗（所以单身狗在世界泛滥成灾），极少数人，比如主人公，选择成为一只龙虾。毕竟，龙虾拥有蓝色的血液，看起来更有贵族气质，而且龙虾可以去沙滩小岛，更符合自己中产阶级的身份。
《龙虾》中的变形室，单身者在这里被变成某种动物
但是，要成为伴侣，双方一定要有某一个共同点，因为这是感情发生的必要条件，比如都会流鼻血、都会摇摆唱歌、都是瘸子、都是近视……结婚后，如果感情出现问题，旅馆会给情侣分配孩子，因为，“孩子通常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酒店的人每天要外出狩猎在野外森林里游荡的单身者，每打死一个，则延长一天住店时限。
狩猎成绩接近于零的男主相信，假装没有感情比假装有感情容易。于是，他假装自己冷漠无情，接近一位铁石心肠的女人。男主结婚了，躲过了转为龙虾被人煮熟吃掉的命运，但，“试婚期”的妻子残忍地踢死他的狗，而这只狗是他没有在45天里找到伴侣的哥哥，男主伤心难抑，流下眼泪。这说明他并非一个冷血之人，意味着他之前欺骗了酒店管理方，必须处以极刑。
于是他逃跑了，一不小心跑到野外，进入了反抗者游击队的营地。反抗者是“自由战士”，他们奉行的规则恰恰与酒店相反：禁止恋爱和结婚，必须绝对单身，人与人之间不允许发生感情，更不允许发生性关系，否则，后果惨不忍睹，比如，调情接吻要处以割掉嘴唇的血刑。可是，恰恰是在这里，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个女生，另一个“单身战士”。他们的恋情被首领发现了，女生被惩罚，成了盲人，于是两人一起逃跑……
在这个故事里，充斥着荒谬的残酷与残酷的荒谬，如此黑色、荒诞、无厘头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常常忽略的事实：
婚姻，是一个人为设计的社会制度。而社会制度，是会发生变化的，甚至可能发生极端变化。
比如，我们的主流是“一夫一妻”婚姻制，但人类也曾经有过乱婚、群婚、族外婚……在藏族地区的传统婚姻制中，有“一妻多夫”，也兼有少量“一夫多妻”。现在，世界上仍存在“一夫多妻”制，比如一些伊斯兰地区。
简单来说：没有哪一种婚姻制度是不可撼动的绝对真理。在这个视野里再看“订婚强奸案”，也许会多一个角度。
婚姻到底是什么？《礼记·昏义》有明确定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所以，千百年来，婚姻包含两大目的：一是两个家族的合作，包括经济、社会、政治；二是生育，以便延续家族。请注意，这个制度中，家族是当仁不让的绝对主角，这里没有“两情相悦”，没有爱情的位置。因此，才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可见，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和资源分配，就两个当事人而言，婚姻是合伙（搭伙过日子），是经济共同体。
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两回事。
具体到山西这起“订婚强奸案”。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双方显然还没来得及建立深厚的感情，冲突发生时也不惜将对方送入牢狱——如果坐实强奸，男方坐牢；如果不是强奸，女方涉嫌诬告陷害诈骗。
所以，这不是爱情，这是婚姻。
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双方在订婚宴上签订了《协议》，协议的彩礼部分是预先准备的格式条款，房本加名协议是另外手写。
在这个协议中，双方进行了怎样的利益交换和资源分配呢？男方家族出了20万彩礼（订婚交付10万，女方反悔可退，男方反悔不退）、金器、婚房（2017年40万元购入），合计起来，席某的父母，为了这次结婚，付出超过60万元。对于一个农民家庭而言，这接近于他们老夫妻一辈子的辛勤劳动成果。
而女方家族呢？没有物质上的对等付出。于是，在这次利益交换中，女生，就成了唯一的“被交换物”。这句话，说出来非常刺耳，就像刀尖划过玻璃，我也不喜欢听，但又必须说。我们还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高彩礼的婚姻，必然带来女性被“物化”的结果。当高彩礼出现，婚姻，就变成了一种有关性资源的产权制度，也同时宣示：此地并无爱情。
因此，站在现代视角，我从来不认为，高彩礼婚姻有什么必然正当性。即便它在某些地区有其“地方合理性”。我们不能一方面法律规定人人平等，一方面又鼓励将亲密关系中的一方物化。
这起“订婚强奸案”的基础，显然不是一段理想的亲密关系，它隐藏了两个悲剧。
第一个悲剧，在排斥爱情的婚姻制度和习俗中，尤其是高彩礼的婚姻中，每个追求自由的人，都大概率可能成为受害者。
第二个悲剧是，在5月2日之前，双方已经完成了将女生“物化”的一系列程序，进入了一种有关性资源的产权制度安排，偏偏，在这个过程中，女生本人，竟也成了参与者。
理性来看，就一个群体而言，被强奸女性所受到的伤害，主要不是来自于强奸行为本身，而是来自于一种强调婚前贞操和婚后贞洁的社会观念，更主要地是一种心理压力和精神伤害。那么，进一步思考，如果将婚姻制度从社会中抽离，强奸对女性造成的心理压力和精神伤害，还会是今天这么大吗？强奸犯固然要判以重刑，但这种心理压力和精神伤害是女性一定要承受的吗？
当人们将疑问追溯到那个源头“婚姻及其社会观念”时，人们又会发现，这个观念本身也在经历动荡：过去10年，我国平均初婚年龄增长3.8岁，男性达到29.38岁；婚姻登记量自2014年逐年下降，在2022年达到历史最低点，全国仅为683.3万对。离婚、同居增多，晚婚、不婚、丁克……加上生育率低迷，中国的婚姻、家庭和人口正在经历着重大的转型，走向多元。
在一个传统与现代杂糅交织的马赛克图景里，婚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们的思考一直在持续。比如，前两天，我刚好看到有人在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做了一个访问，有一位阿姨就发表了特立独行的观点：
“当时我跟我老同事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我就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我说一个人肚皮饿了能找饭店吃饭，嘴巴渴了可以找咖啡店喝咖啡，为什么有生理需求没地方找呢？我说的这话，我认为我自己没错的，但是我不会鼓励我女儿做这个事。我这话也不会跟女儿说。”（见《妇女研究论丛》2023年第4期《中国婚姻制度变迁的日常生活逻辑——基于上海市人民公园中产父母相亲角的田野观察和理论反思》）
看，在“马赛克社会”里，常常会存在双重标准，乃至多重标准，人们总是在面临选择。
在这次“订婚强奸案”之前，许多人都注意过翟欣欣骗婚案，马上，明天，12月28日，江西将开庭审理“结婚16年3个女儿非亲生”一案。该案中的妻子曾理直气壮地宣称：“我不认为我出轨，血缘关系有那么重要吗？”一度令其丈夫气结，妻子甚至还带情夫带着爆竹上门报复。偏偏，12月28日这个开庭日，恰恰还是两人结婚16周年纪念日。
这些，都是“摇晃期”下的异象。种种奇葩事件里，受苦的固然受苦，那些得益的，又何尝真的得益？
世界很纷杂，但本质仍然是清晰的。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好的关系如同一座房子，一定要建立在正确的地基之上。世界上真正幸福的婚姻，只能是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唯一可惜的是，真正美好的爱情，偏偏又是少见的。如果确实没有，就不要逼迫自己有，或者假装有。许多受伤的人之所以受伤，往往都是因为对事物产生理解错位，用脑补替代追问，用将就替代追寻。
往更社会层面看，婚姻，作为一项社会制度本身，不应该把自己作为绝对真理，强加于每一个人身上。否则，就会走向极端，如《龙虾》里一样，把单身者变成动物，或者，让真正的恋人失去眼睛，何其惨痛？没有合适的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明明合适的两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可是，偏偏有些人，要制造一个高压锅出来。
如果一项制度开始摇摇晃晃，那么，最好的选择是：让制度顺应人，而不是让人顺应制度。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