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丁的《凛冬之棺》在日本两个重要的推理榜单里都是唯一入选的中国推理小说。
文 | 阿 布
喜欢推理小说的人，大概都见过书店前排被日系推理书“霸屏”的场面，的确，日本是推理重镇，经典永恒畅销不断新人层出不穷，推理小说不但在本国属于国民读物，还时常溢出到国外——但是最近，我们有一本推理小说“反向”文化输出到日本，还一举入围两个“Best10”重量级榜单——它就是《凛冬之棺》，作者鸡丁，被誉为中国的“密室之王”。
《凛冬之棺》日文版
日本每年有四个重要的推理小说榜单，分别是：
原书房评选的“本格推理BEST 10”
文艺春秋评选的“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
宝岛社评选的“这本推理了不起！”
早川书房评选的“这本推理好想读！”
《凛冬之棺》在四个榜单中历史最悠久的“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1977年第一届）荣获海外榜第十，在最重视本格推理的原书房“本格推理BEST 10”荣获海外榜第二，在两个榜单里都是唯一入选的中国推理小说。
原书房“本格推理BEST 10”海外榜TOP2
“周刊文春推理BEST 10”海外榜TOP10
在杨浦网红的大学路街区，中国唯一只卖推理小说的书店“谜芸馆”，我见到了鸡丁，也见到了那本日文版《凛冬之棺》，早川书房出品，巴掌大小，看起来很精致，正是俗称的“文库本”，方便揣兜里，哪儿都能看，在日本很流行。
伟德路“谜芸馆”（前身是南昌路上的“孤岛书店”）
鸡丁（孙沁文）站在谜芸馆的“犯罪现场人形痕迹线”上
为什么只写密室
见到“密室之王”，第一个问题当然是，为什么写密室，以及，为什么专写密室？
鸡丁说，因为密室最能体现“不可能犯罪”的不可思议性。
“高中的时候我看江户川乱步，他很喜欢写‘监视密室’——比如被害人收到一份杀人预告，预告告诉他今晚12点我要去取你狗命，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然后他请了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守在房门口，侦探一直守到12点，无事发生，觉得放心了，结果打开门再一看，人已经死在里面了——就是这种氛围啊，当时带给我强烈的震撼。”
从本质上说，密室犯罪属于物理性和逻辑性上的绝对悖论。“但是推理小说呢，最后恰恰是要把这个悖论去圆回来。”
从本质上说，写密室的人属于绝对自虐。“先设计一个解不出来的谜题，再解开它。这种充满趣味和挑战的操作，就是密室的致命吸引力。”
约翰·狄克森·卡尔，与阿加莎、奎因并称“推理黄金时期三巨头”
鸡丁喜欢约翰·狄克森·卡尔，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卡尔就是著名的“密室之王”，推理史上最完整的“13种密室类型”也是他在《三口棺材》中最初归纳的（后来还被陈思诚在《唐人街探案》里CUE到）。
“后人无论你构思什么样的诡计，往大概念里说，肯定是逃不出卡尔归纳的‘密室讲义’。”鸡丁说，“但是密室诡计不是说只能在种类上有所创新，而是在细节。有时候你读到一种诡计，马上能感受到作者设计思路里的巧思感——对密室来说，逻辑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想象力。”
机械密室，心理密室，反锁密室，高塔密室，监视密室，时间差密室……密室的江山代有才人出，除了卡尔和江户川乱步，大山诚一郎的《密室收藏家》、青崎有吾的《敲响密室之门》、鸭崎暖炉的《密室黄金时代的杀人事件》，都曾惊艳过鸡丁。
两部鸭崎暖炉密室新作
有人说，《密室黄金时代的杀人事件》里的6个密室都是“机械密室”，言外之意就像《名侦探柯南》，只会拉线穿钥匙锁门，没意思。但是鸡丁并不排斥“机械密室”：“看密室诡计不能只看它的实施细节，而要注意它的设计思路，我觉得《黄金时代》里的密室思路都是很具有巧思感的，不是纯拉线。我也见过有些作品，拉线多到让人觉得很夸张：怎么会用到这么多道具啊？你有这么多道具，还有啥事情办不到？但是《黄金时代》不同，这是我喜欢它的点。”
这么多人都写过密室，密室会被写完吗？鸡丁并不担心：“哪怕是同一种原理，同一种手法，换一种材料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比如说你用冰，那我可以用干冰，对吧。科技日新月异，很多从前不存在的元素都能产生创新的点。阿加莎如果活到现在看到今天的世界，她一定也会思路大开，写出你简直不敢想象的新作品来。”
谜芸馆里的阿加莎典藏版全集
没错，日本推理作家早坂吝这几年就写了《侦探AI》《无人机侦探》。最新一集的名侦探柯南大电影《黑铁的鱼影》里也涉及AI带来的“deep fake”（深度造假）换脸技术。不过，有时候新科技并不代表新点子——有的诡计似新实旧，只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本质上跟拉线一样陈旧无趣；而另外一些诡计，却似旧实新，蕴藏着作者的巧思。其实鸡丁让人高看一眼的地方，也在于他对于“新”的执着：有时候他笔下的诡计，也许实操性并不很高，但总有一份新意在。恰恰是这些地方，能让读者感受到一个作者的自重。
“巧思这两个字，很难用语言去解释清楚。就是在积累了一定的阅读量之后，看到书里的某个诡计会产生灵光一现的感觉：啊，这个好厉害——就是这种感觉。”
那一刻，就好像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电路，并联了，灯亮了。
谜芸馆内的月畅销榜
本格作者都是稀有动物
现在还在坚持写本格推理小说的作者，都是稀有动物，要珍惜。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在“社会派”对于“本格派”，简直已经是压倒性的倾轧了。一则本格推理诡计难写，二则社会推理容易卖影视版权，两相权衡，很多作者就投向社会派怀抱了——毕竟钱啊，谁不喜欢。
仍然坚持只写本格推理的作者，不是不爱钱，是没办法，天性只爱诡计，只爱解谜的乐趣，对当代所谓“社会派”通过耸动案件煽动读者情绪的做法，多少有点嗤之以鼻。
“你看老一辈的社会派作家，最有名的，松本清张，他的小说里还是有谜题的，一本小说里可能就浓缩了三个诡计、两个不在场证明再加一个密室，人家还是正儿八经在写推理小说，只是用社会派的壳去包装，富有社会价值和意义。现在常见的套路却是通篇写一个社会事件，怎么耸动怎么来，最后再加一个反转，就好了，这还能称之为推理小说吗？怎么跟老前辈比啊？”鸡丁说。
谜芸馆的主理人时晨，也是推理小说作家，在他看来，当代某些社会派，已经不能叫推理小说，“有些快意恩仇的，算武侠小说还更接近，大部分属于‘情绪小说’，把读者情绪煽动起来是根本目的。当这些东西最初取得成功以后，就形成一种马太效应，慢慢变成所有人都在追逐这个东西。就好比说东野圭吾模式成功以后，我们举国的创作者都开始模仿东野圭吾，直到白夜行模式烂大街。我们常笑说东野圭吾在日本有一个，但是在中国有好几个，这并不是令人感到光彩的事情”。
这点我是很认同的，就像时下很多新闻也都是“情绪新闻”，真相是什么不重要，理客公也不重要，听取双方证词更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一面之词最能煽动情绪博流量。
当这种对十万加的追求，蔓延到推理领域，就变成所谓的“社会派”独当一面，“本格派”举步维艰。
书店里马伯庸的题字很直接地道出中国推理小说和书店的处境
“国内说句实话，靠写推理小说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鸡丁一直有本职工作，还强调自己“不缺钱”，才能持续产出推理小说，“我觉得要给新人作者稍微普及一下，很多人的概念里觉得当作家是很赚钱的，写一本书就能畅销，变成大明星，其实不是那么酷的，大多数时候，写小说就是一件很穷酸的事情。”
即使把出版过悬疑小说、罪案小说、社会派无诡计小说的作家都算进去（在鸡丁看来这些严格来说都不算推理小说），国内推理作家其实也不多，全职的更是屈指可数。
日本著名推理作家绫辻行人给时晨的祝福
日本最有名的四个推理榜单，主要是由出版社推动的。“他们的评委一般是作家、评论家、出版社编辑，还有一些大学推理社团。这些人因为平时接触推理小说比较多，所以他们的投票会更专业一些，新人也有上榜的机会。海外榜的话就是针对日本以外所有的国家，只要是本年度在日本出版过的小说都在评选范围内。”
而在国内，当《推理世界》等杂志纷纷停刊或转到线上后，推理作家的发表阵地也逐渐变得只剩下出版社一条路——最有名的当然是在将近20年前就推出了“午夜文库”的新星出版社。《凛冬之棺》就是最初由新星在2018年出版，被后来日文版的翻译阿井幸作带去日本的推理社团，受到了许多日本读者的期待，加上新星大力推举，最后由早川书房引进出版了日文版。
2018年初版的《凛冬之棺》
“密室之王”的日常
《凛冬之棺》里有3个原创密室，我个人最喜欢的倒不是最后的大型冰雪密室，而是一个关于“门”的小诡计——这个小诡计里，颇有“日常推理”的巧思与创意。没想到鸡丁却说，他也最喜欢这个密室——灵感来源于有一次上厕所，发生一个小误会，突然灵光乍现：“那一刻是老天爷在赏饭吃，这饭你一定要拿碗来接好，等饿了的时候可以吃上。”
其实看鸡丁的作品，也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时刻“端着饭碗”的人，换句话说，留心生活。“比如说我在马路上看到一个可乐罐子在喷水，我就会觉得好神奇啊，它是因为气压还是刚被人踩了一下？什么原理？能不能撞到那个门锁上面，然后把房间变成密室？”短篇集《雪祭》里那个“凶器会长大”的点子，也有日常之妙。“密室之王”的秘密就是把日常生活的一切都和密室联系起来。
有一次，鸡丁看到一个蛋糕里镶嵌了很多爆米花颗粒，他就想，这个蛋糕是怎么做的？爆米花一开始是瘪的玉米粒，然后受热了就膨胀开来，这个过程能干吗？能做密室啊！——这个点子后来被他用在了推理动漫剧《吃谜少女》里——这部人气动漫的主角是一个靠解谜来维持生命能量的少女。某种程度上，她也是鸡丁自己，当他每次站在路边，掏出笔记本记下密室灵感的时候。
“你真的发自内心喜欢一样东西的话，老天是会眷顾你的。”
谜芸馆只卖推理小说
店里的推理小说盲盒，内含随机三本书
因为诡计难想，很多本格推理作家目前都在往“设定系”发展。所谓的设定系，就是可以假定一些超自然、超现实或者超能力的存在，后续再去展开非同一般的逻辑解谜。方丈贵惠《孤岛的来访者》、白井智之《晚安人面疮》，都是其中的代表作。但是鸡丁却说，有两样东西他一辈子都不会写，如果写了可以回来打他的脸—— 一是社会派，二是设定系。“我觉得设定系有点赖皮，我喜欢现实背景下，大家都公平地在同一个世界里去创造奇迹。”
有的人喜欢在推理小说的最后一章谜底揭晓前“挑战读者”，最出名的莫过于埃勒里·奎因、三津田信三，不过鸡丁却说自己和读者并不是这种“斗智”的关系：“我也从来不会在读到倒数20页的时候停下来想答案，我属于那种考试都喜欢直接看答案的，我会顺着作者的思路走下去，等待他最后给我的解答，如果解答能带给我意外感，我就觉得满足。我自己写作也是这样，如果读者在看到解答的时候能够感到震撼了一下，那我就满足了。我觉得读者对一本推理小说最高的评价，就是两个字：有趣。”
采访的尾声，自然是对他笔名“鸡丁”的好奇。孙沁文为什么取这个笔名？源自于他高中时的第一篇投稿——《雷雨中的密室杀人》：“杂志社问我用什么名字，当时我也没有想到能在写作这条路上走这么远，以为这应该是我人生发表的最后一篇作品吧，正好当时喜欢吃宫保鸡丁盖浇饭……现在当然就是，很后悔。”
最后，请鸡丁老师为大家推荐10本他觉得富含“巧思”的密室推理作品，能入中国“密室之王”法眼的密室清单，建议收藏：
《三口棺材》约翰·狄克森·卡尔著
《斜屋犯罪》岛田庄司著
《全部成为F》森博嗣著
《黑曜馆事件》时晨著
《玻璃之锤》贵志佑介著
《吸血之家》二阶堂黎人著
《第四扇门》保罗·霍尔特著
《婚纱》黑天研二著
《解体诸因》西泽保彦著
《密室狂乱时代的孤岛事件》鸭崎暖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