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与 曹操父子的文学生活 (下)
转自:邯郸晚报
□喜郎
建安七子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御用文人。他们的作品,体恤民情,几乎没有歌功颂德的元素。真正通过文章吹捧曹操的人,其实是曹植。这一点我们后面会提到。
热烈的歌舞之后,曹操的忧伤又来了。“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下面无论“契阔谈讌”,还是“月明星稀”,都是一种悲凉哀婉、孤独的心绪。其中“契阔”也是出自《诗经》,描写战场友情。在热烈的宴会之中,一个人往往会感觉到最深的孤独。也许只有思想深邃的人,才能体验到这份幽暗的孤独吧。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前两句出自《管子》,后两句出自《史记》。曹操以周公自比,向天下昭示自己深沉的胸怀。这不是《三国演义》里那个奸诈骄傲的形象;恰恰相反,他非常理性、胸怀宽广,王者之气跃然纸上。
《短歌行》反复援引《诗经》。很多人可能不了解,今天我们看到的《诗经》并不一定是孔子当年编撰的版本。
秦始皇发动“焚书坑儒”,焚的主要是两本书。一是《尚书》,它描写的是三皇五帝的丰功伟业,秦始皇认为自己的功业已经超越他们,因此不允许这本书的流通;再一本就是《诗经》,《诗经》很多篇章收录的是秦国统一天下之前各个国家的歌谣,在秦始皇眼里,这无异于歌颂分裂势力,不利于国家统一。
到了西汉初年,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候,大家发现已经没有《诗经》可读了。这时,毛亨、毛苌依靠记忆,在邯郸鸡泽,重新注疏了《诗经》。从那时候起,一直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中国人读的《诗经》其实就是这个版本。这是邯郸为中国历史文化做出的重要贡献。
曹丕在《三国演义》里面基本是一个反面角色。这副形象,在他逼弟弟写出《七步诗》的时候,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事实上,曹丕对于中国历史有过重要的贡献。他首创了九品中正制。这种选官制度是“举孝廉”改进的措施:承认门阀制度的合理性,希望选官制度能够超越道德,以更公平的方式进行。九品中正制为隋唐时期科举制的产生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那么真实的曹丕是什么形象呢?我们来看一看他代表作《杂诗二首·其一》。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
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
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一个忧虑的人,内心充满了不安,以至于失眠。在秋天漫漫的长夜里,徘徊、彷徨。鲁迅也曾经写过彷徨,但他写的是“荷戟独彷徨”。显然曹丕的“彷徨”表现得软弱、消沉一些。
曹操把权力传给曹丕,而非曹植。因为只有居安思危,才能让家族的事业延续下去。
在曹丕的诗里,还提到了“草虫”“孤雁”,与曹操的“朝露”同属于一种虚无之境。所谓的故乡,在曹丕的笔下,有很多种可能:既可能指邺城,自己在铜雀台上与弟弟争宠;也可能指自己出生地或者未来事业发展的地方。文化学者余秋雨写过《文化苦旅》,这本书尽管引发了一些争议,但对我个人却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序言里,余秋雨先生提到了“故乡”的概念,大致意思是说:什么才是“故乡”呢?一生之中待的时间最久的那个地方;文学中的“故乡”,其实更多的是指自己精神所属的地方。曹丕吟咏故乡,暗示自己的孤独,很难被别人理解。但其实,他的知音和敌手,是同一个人——曹植。
曹丕、曹植的兄弟关系,在我看来,很可能并不像《三国演义》里那样紧张。他们确实有竞争关系,但从另外一个维度看,生逢乱世,自己的亲弟弟跟自己同样热爱文学,这何尝不是人生幸事?
除了政治斗争,可能还包含一份惺惺相惜的兄弟情愫。
曹植最有名的诗文显然是《七步诗》。但有趣的是,《七步诗》很可能是后人杜撰的。正史《三国志》完全没有记载。它真正的出处是后来的“段子集”《世说新语》。
曹植才气斐然。《南史》记载,谢灵运曾经说过:“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这句话虽然是谢灵运吹牛,但也从侧面验证了曹植的才气。
曹植对邯郸有哪些影响呢?今天的临漳县的名称,就出自曹植的《铜雀台赋》:“临漳水之长流兮,望果园之滋荣。”我看着美丽的漳河水流过,远远地望见铜雀台边果实累累。这在我看来,是赤裸裸地拍他老爹的马屁。
据说,当时曹操命令众臣和儿子们一起为铜雀台写赋。大臣们个个世事练达,明白这个命题作文儿是曹爸爸在考儿子,自然退避三舍。才高八斗的曹植兴冲冲地第一个交了卷儿,留下了千古长篇《铜雀台赋》。用今天的话说,高考满分。
曹植另一部重要作品是《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首诗开篇就塑造了一个骑着白马用金子作配饰的游侠儿形象。游侠形象、侠客精神,直接影响到了唐代李白和现代的金庸等人。中间部分所用蒙太奇的手法,游侠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使出了百般武艺,让人眼花缭乱。在诗的结尾提到了“父母老婆孩子”,根本就不在话下,建功立业才是第一位的。显然曹植也是孤独的,但与哥哥不同的是,他很享受这份孤独,可以不顾及任何其他人。
用金子做的配饰的白马,显示了华贵之气,可是华贵之气似乎很容易引发堕落。曹操最终没有让曹植接班,跟这位小儿子身上的放任有关。据记载,曹植一次喝醉酒之后,擅开皇宫的司马门(皇宫外门)。这样一副公子哥的派头,怎么可能让曹操的基业发扬光大?曹操暴怒,狠狠地惩罚了曹植。
《白马篇》讲的是边塞平乱的故事。不少学者认为这是最早的边塞诗,从初唐一直到盛唐流行的边塞诗,无不受其影响。正是有了曹植的这首力作,才有了后来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李白的《侠客行》第一句“赵客缦胡缨”,清晰地指出,这位游侠是邯郸人:他行侠仗义,视名利如粪土,只为实现个人的抱负。
曹操死后,曹丕接班。曹植政治失意,被哥哥流放,行至洛水,创作了《洛神赋》。在这篇千古名赋中,他虚构了自己与洛神的邂逅。洛神形象美丽绝伦。人神之恋,飘逸迷离,抒发了作者无限的悲伤和怅惘。东晋的顾恺之和元代的赵孟頫分别以美术和书法的形式,为《洛神赋》增添了更多的艺术气质。
关于这篇赋的创作动机,有三种说法。
首先是感甄说。据记载,甄氏原本是袁绍的儿媳。曹军攻破邺城后,曹丕俘虏了她,纳为内室。
在曹氏父子与群臣高歌饮宴,吟诗作赋时,这位美丽的女人大概率就在铜雀台上。这就是历史与文学的差异:铜雀春深并没有锁住东吴的“二乔”,锁住的只是美丽的甄氏。甄氏为曹丕生下了继承人曹睿,后来继承了大统。
按民间传说,曹植偷偷爱上了自己的嫂子。但无论从兄弟的伦理,还是君臣之防,他都没有办法正常抒发自己的感情。因此,后世不少人认为“洛神”指的就是甄妃。
除此以外,还有“君臣大义说”。按这种说法,弟弟曹植通过这篇文章,委婉地表达自己对于哥哥的依恋。他并不想把兄弟之情闹得腥风血雨,只能百转千回。
第三种说法,曹植写这篇赋是为了纪念亡妻崔氏。写这篇文章的时间是曹植被哥哥流放到山东之后。
曹操去世之后,曹丕迅速去了洛阳,逼迫汉献帝把皇位禅让给自己。魏国由此开启。弟弟曹植被哥哥压制流放。曹氏父子在铜雀台上吟诗作赋、鼓瑟吹笙的日子,从此告一段落。激烈的政治斗争和瘟疫,相继卷走了建安七子的生命。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古建筑铜雀台,一时之间陷入冷清。不过,这份冷清没有持续多久。到了东晋十六国时期,邺城再次繁荣,铜雀台被后赵、前燕等王朝不断修缮,再度迸发出它独有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