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日报
剧照
李文海
一部纪录片，竟让我看得如醉如痴，一个似乎平凡的母亲竟孕育了一位千古至圣，真令人感慨万千啊。
伟哉，颜徵在！
近日，由著名纪录片编导夏骏先生执导的纪录片《孔子母亲颜徵在》，在一年一度的“中国纪录片学术盛典”评选活动中荣获“第29届中国纪录片长片好作品奖”。这是国内纪录片参评数量最多、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评选活动，也是继纪录片《颜子》之后，“夏骏工作室”的作品再一次获得该项大奖，可喜可贺！
自我原先的同事和朋友和峰加入“夏骏工作室”后，我更加关注他们创作的每一部纪录片，为他们喝彩，为他们高兴。今年年初，经和峰介绍，我与夏导在北京相识。席间谈天说地，气氛欢洽，我奉上新作《文海随笔》，他回赠一套自己从业多年的作品选集。那时，他说起刚完成的作品《孔子母亲颜徵在》已经通过审核，即将安排播出。
谈及这部片子，夏导感慨颇多，大意是由于缺乏史料、遗物，以及长期的误解，对颜徵在这个历史人物的再现面临太多的困扰，但由于她养育孔子“殷忧启圣”的伟大贡献，对她的忽略和遗忘是不应出现的文化空白，是中国读书人的千年愧疚，甚至是中国历史文化体系中一处缺失和遗憾。对他和他的团队来说，这是一次充满挑战的创作，更是一桩带有“赎罪”情感的文化使命。
很自然地，我为夏导炽热的文化激情和出众的专业视野所打动，对这部片子也充满了格外的期待。
今年5月份，《孔子母亲颜徵在》首播。电视台安排的播出时间较晚，但我还是打破正常的作息时间，在第一时间收看。闲暇时又在网络视频平台上细看慢品，多有感慨。
（一）
立意高远，是这部片子带给我的第一印象。
人物类的纪实作品，需要大量、细致的人物生平事迹和相关史料作为素材支撑，但也因此容易让创作者埋头在海量的信息中翻拣筛选，反而忽视了跳出资料堆，跃上云端俯瞰红尘的高远视角。站位的高下，决定了视野的宽窄，也决定了作品的思想畛域和厚度。
《孔子母亲颜徵在》就是这样一部立意高远的作品。名义上这是在为孔子一个人的母亲立传，实际上是在为中国历史上所有优秀的母亲，为中华母教文化树碑。从颜徵在之前的“周室三母”，即周太王的夫人太姜、周王季的夫人太任、周文王的夫人太姒，到颜徵在之后的孟母、陶母、欧母、岳母“四大贤母”，以及绝食殉国的顾炎武母亲等，这些伟大母亲的形象在片中的体现，非但没有减弱颜徵在的光芒，反而犹如璀璨的群星聚集在一起，构成了中华“母教文化”的绚丽星座。
事实上，正是“母教文化”深入人心、代代传承，才构筑了中华文明数千年绵延不绝、创新发展的牢固基础。在父权、夫权高张的中国传统社会，母教的作用显然被忽视了，甚至遭到人为的压制。历史上一些非凡人物多被誉为“天纵之圣”，比如老子生来须发皆白、耳大如轮；孔子“生而七露，圩顶”，就是两眼露白、鼻露双孔、口露齿、双耳露廓，头顶凹陷，非得把圣人搞成怪物一般。
其实，哪有什么“天纵之圣”？离开特定的成长环境和后天学习，天赋再高的人也会“泯然众矣”，甚至不及常人，著名的“狼孩”现象就是生动的事例。孔子之所以能成为“圣人”，无论是先天的优良素质，还是童年的家庭教育、迁居“礼乐之都”曲阜的环境熏陶，都跟母亲颜徵在密切相关。对于三岁丧父的孔子来说，母亲的意义不只是身体上的抚养，更是心灵上的教导，是他即凡而圣辉煌人生的精神原点。
难能可贵的是，本片在母教意义的基础上，因循着孔子对中华文明的塑造作用这一逻辑链条，自然地导出一个具有创新意义的学术论点——
颜徵在的个人品性，通过孔子的传承和放大，对中华文明的特征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孔子的性格和行为中，随处都能见到母亲的影子。颜氏出于东夷，“夷人善射，以仁为德。”一般认为，孔子最大的思想成就正是“释礼归仁”，他发展了周公制定的礼乐文明，将其内核由注重仪轨的“敬天”，转化为遵从人们内心的仁德，将儒家文化由原始的巫礼祭祀，转向人文主义。
由于孔子的儒家学说后世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脉，他传承自母亲的许多个人禀性，比如“仁爱”“和谐”“谦让”“宽容”等，自然被渗透到他的学术主张中，进而对整个中华文明模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呈现出“静态内敛”的特征，与域外文明有很大不同。
这个不寻常的学术发现，不仅给予了颜徵在应有的历史地位，更揭示了家庭教育，特别是母教文化对人类发展史的重要作用，正如拿破仑曾感慨的那样：推动摇篮的手与推动地球的手是同一只手。
信哉此言！
（二）
慧眼独见，是这部片子带给我的第二重感受。
在历史和民间传说中，颜徵在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争议的焦点主要是她与叔梁纥婚姻的合法性。在《史记》中，司马迁记载“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在礼教笼罩一切的中国传统社会，“野合”二字无疑是惊世骇俗，具有巨大道德杀伤力，这很可能是颜徵在长期遭受冷落甚至被刻意遗忘的主要原因。
显然，对纪录片创作者来说，这是道令人头疼的难题。而编导人员的慧眼独见，让这个难点变成了出彩的亮点。
这部片子借助古籍和现代考古发现，以令人信服的证据对孔颜婚姻的合法性做出了新的论断。
作者先从《周礼》中“中春之月，令会男女”的上古民俗着手，解释“野合”一词的本义，以及唐宋以前婚姻观与今天人们观念的差异；继而从《孔子家语》中“徵在既往庙见”这句文字中，以“庙见”为女子婚后加入夫宗的重要仪式为理由，证实孔颜婚姻的合法性；接着又引用考古发现，以“竹写的事实”证明《孔子家语》这部书的真实性；最后以江西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立镜”中文字“野居”二字，推证历史的事实真相。
由于注重了历史再现、专家讲述、考古画面、动漫插画等表现形式的丰富性，这段逻辑层层递进，论证严密，考据细致的叙述过程并没有给观众带来枯燥、沉闷的感觉，反而令人趣味盎然，观众的思绪仿佛被一根丝线所牵引，最后有一种洞穿迷雾、豁然开朗的透亮感。
编导的慧眼独见，还体现在对颜徵在人生关键抉择的把握和总结上。颜徵在这个人物特征具有多面性，比如仁爱，坚强，智慧，多才等等，但在多重特征中如何准确地找到那个最显著的标志，在有限的时间内突出表现出她与众不同的唯一性呢？这部片子紧扣一个关键词“抉择”，将颜徵在两次至关重要的人生抉择提炼出来，从中表现她的性格特征。第一次是婚姻的抉择，花季少女嫁与花甲老翁，那是在二千五百多年前啊，这需要多么大的胆识！第二次是迁居曲阜，生计无着的孤儿寡母搬到花费更大、居之不易的都市过活，这又需要多么大的格局！
这部纪录片共有两集，编导将上集命名为《抉择》，准确地抓住了成功塑造颜微在这个人物的核心密码，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看上去纷乱繁杂的信息线头一下子就被梳理得条缕清晰、熨帖顺服。
（三）
时空交错，纵横捭阖，是这部片子带给我的另一个感受。
再现两千五百多年前一位“非著名”的历史人物，却面临史料、遗存极度匮乏的窘境；纪录片的学术严谨性不容许“戏说”，却必须以故事化的讲述迎合现代电视观众猎奇的胃口。如何同时满足这些看起来苛刻的条件呢？这部片子打破时空局限，借助当今和国际上的人物事件，今为古用，洋为中用，以增强信息的接近性提升了传播效果。
片中穿插的两个现代人物故事，一位是儒学专家，潜心研究颜徵在的傅永聚教授，以他二十多年来在典籍史料里考据，在馆藏实物中求证，在田野间寻访颜徵在相关事迹的故事，来说明颜徵在研究的学术价值；另一位是志愿者李子君，以她被颜徵在母爱母教文化所感动，将自己的一生定位为“颜母守护者”，多年间定期往返百里守护颜母祠的故事，来印证颜徵在在民间的广泛影响力。一个从学术研究，一个从民间热情，两位现代人物故事的切入，烘托出颜徵在超越时空的人格魅力和文化价值，也使纪录片内容更加丰满、更加生动。
甚至一些民间故事，比如“凤生虎养鹰打扇”之类的传说，也被巧妙地引入纪录片中。编导以一句“后人附会在孔子身上的这些神话，无非是想为圣人的出世笼罩上一层神秘的光环”为结语，在无损于纪录片严谨性的同时，为片子增添了许多生动感和趣味性。
在表现颜徵在音乐才能对孔子的影响时，编导一方面以现代教育理论说明音乐对人类思维方式的影响，特别是跳跃性、非线性思维方式对发明创造的“点睛”作用，另一方面借助爱因斯坦等世界一千多位名人中有百分之七、八十都受过良好的音乐教育这一事实作为论据，最后将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与孔子对音乐的不约而同的推崇，强化了音乐对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神奇作用。
这些跨越时空，看似信手拈来的素材，被严密地嵌合在叙事逻辑线条中，拓展了观众的视角和想像空间，增加了这部片子的大气、厚重感。
（四）
刚看到片名时，我曾有一点不解：“孔子母亲”直接称为“孔母”不是更简洁吗？
看过全片，才明白其中的良苦用心。从南北朝起，“颜母”的称谓就一直存在于典籍中、地名里，这是后人对颜徵在一种特别的纪念方式。
与孟母、陶母等被冠以子姓的依附性形象不同，“颜母”这个古往今来中国女子“独一份”的特殊称谓，昭示着这位母亲的伟大不只是“母以子贵”，更在于她的独立人格。
就人格精神和垂范作用来说，颜徵在不只是中国古代母教文化的典范，她也是现代的，更是世界的。
（作者李文海，河北曲周人，毕业于河北大学，高级编辑。曾任河北省记协副主席，邯郸日报社党组书记、社长。出版新闻论著6部9本，计250万字。散文集《文海随笔》上下册，计50万字。曾三次获得中国新闻奖，三次获得河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先后被评为首届河北省十佳新闻工作者，第二届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第十一届长江韬奋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