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偎冬儿烟火盛
北京晚报
▌郑伯安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唯冬藏后农民闲在,便也藏于屋。“躲进小楼成一统”,非必要不出门,“偎冬儿”去也:歇歇秋乏,松松心绪,讲究讲究吃喝儿,享受享受生活乐趣;揽点活计,耍点手艺,鼓捣鼓捣小买卖,奔他一个家庭宽裕!
最是偎冬儿烟火盛,家中闷头儿闹小康。
七八十年前,北京冬季天儿比现在冷多了,特别是农村,嗷嗷儿的西北风刮得窗棂都呜儿呜儿地叫唤,玻璃结冰霜白天都不带化的,院子地上冻得裂大口子;上茅房都发怵,跑去跑回 。打外边回来,一拉屋门,呼!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还是家里头好呦,暖和又温馨,要不,干吗冬天儿得偎(读作委)冬儿呢,就为躲避外头的风雪严寒,屋里猫着去,轻易别出门儿,所以偎冬儿又叫猫冬儿——也正好好好鼓弄鼓弄一家子的小日子,照着小康来。
猫冬儿先得把屋子弄暖和了,我们北京东郊农村入了冬就该挪到正屋里起火做饭了,烧火柴锅,既做饭又烧炕取暖,一举两得。民谣有唱:“说什么说呀,锅台连着锅呀;唱什么唱啊,锅台连着炕啊。”原来外屋锅台(实指灶膛)跟里屋(居室)的炕洞是通着的,聪明!西洋人发明了壁炉,他怎么就想不到取暖又做饭呢?还得说“中国制造”!您问柴锅烧什么?老玉米秸棒子皮高粱茬子、烂草窠子、树叶子干树杈子,就地取材,多的是。
民以食为天,吃饭可是件大事,那时普通农民家庭也就是温饱型生活水平,粮食谈不上富余且粗粮当家,副食谈不上具备甚至经常是匮乏,但凭着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求,凭着卓然的生存智慧,粗粮细做花样翻新,农家也能吃出小康“范儿”,既享口腹之福,也会精神大餐。拿玉米面来说,就能琢磨出不少好吃的:想让窝头蒸得暄软,你就蘸点豆面,萝卜丝窝头鲜灵还略有点儿甜,掺野菜蒸窝头微苦中满是清香,加葱花儿贴饼子您稍稍搁点盐,和硬面切方钉盆里摇吃煮球儿,杂样馅儿的菜团子百吃不厌,掺白面吃切条儿筋道又经时间,跟白面片儿合作蒸卷子名曰金裹银,大柴锅里摊烀饼饭菜两全,熬粥对豆汁儿喝的就是这口儿糊涂酸……别的美食也不少啊,小米面蒸丝糕伏地大槽糕,高粱面掺榆皮面专吃汆汤面,糜子面摊烙糕子堪比那洋比萨,小米儿掺上大米捞名叫二米儿饭,二米儿饭配炒疙瘩丝淋点花椒油,腌香椿煮黄豆炒上鸡蛋也三鲜,煮咸菜调老汤,汤浓味醇赛老抽,接长不短炖只大公鸡解解馋,泡海带切酸菜撒上虾皮煨海味,臭豆腐点香油儿佐上吗餐都加餐……摆上炕桌,一家老少一围,热炕上一坐,热菜热饭往桌上一端,热气腾腾、热热闹闹儿地,吃个不亦乐乎!
虽说民以食为天,可吃喝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农民也自有农民的精神生活追求,玩玩啊,乐乐啊,趁着猫冬儿有闲好好儿享受享受。那时我们那地界儿玩牌最普遍,打麻将、推牌九、斗纸牌。牌九因是牛骨头打磨的所以又叫牛儿牌,常见的玩法就是顶牛儿了;斗纸牌俗名斗梭儿和,是老太太的专利,扯着闲篇儿就玩了,就为解解闷儿,麻将都熟悉,不说也罢。一家子玩牌叫杀家鞑子,不真杀,下多大注都不算赌。洋玩意儿扑克牌后来也传到了农村,中国百姓历来包容,但得合中国国情,便把玩儿的名称都给乡土化了:鳖王八、说瞎话、拉大车、四十分下,接着地气儿,玩着有趣儿。老虎棋纯属“土特产”,地上画个棋盘就开战:群羊围只虎,虎突吃孤羊,杀得天昏地暗。然而,娱乐之道也应一张一弛,也得玩玩舒缓的,讲个笑话儿说点俗语民谣,打个灯虎儿哼几曲地方小调,吹拉弹唱凑几段皮黄戏,画山水练书法泼墨挥毫,小姑娘抓拐扔包儿跳房子,打花巴掌拉大锯翻马槽,小小子儿弹球儿扇洋画儿,放屁帘吹牛儿喇叭拉家雀儿。
父辈传给我的民谣、谜语至今犹记。“高粱叶子哗啦啦,小孩睡觉找他妈,搂搂抱抱快睡吧,马猴儿来了我打它”,这是我老姑哄我睡觉时传给我的。“翻饼烙饼、油炸馅饼……”还是民间游戏的伴奏呢;“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边唱边表演,很有情趣;“一个毽儿,踢两瓣儿,打花鼓儿,绕花线儿……”那是健身运动的伴奏曲。说“奇了一个怪,怪了一个奇,从小没骑过秃尾巴驴:骑上它不走,走了他不骑”(打一服务业工具),民谣跟谜语结缘更是情趣盎然,您猜猜看,说“一家分两院,两院子孙多,多的倒比少的少,少的倒比多的多”(打一那时学生的用具)。我们家这一冬天儿是各得其乐,我爷爷是喝完小酒儿得唱两嗓子,“我正在城楼观山(呐)景……”;我爸是练书法,行草尤其了得;我妈以出(研发)花样儿鞋样儿为一大乐趣,招得庄儿里姐们儿上门剔(拓)样切磋、共享其乐。我么,凡沾文娱的我全喜好,这之外就是鼓捣矿石收音机了,零件儿上小市地摊上踅摸,买回来自个儿攒。那时农村没电,每晚早早就黑灯儿了,我的乐趣也便开始了:听耳机子。齐越、夏青、林兰、雅坤播什么我都爱听,连阔如的评书,筱白玉霜的评戏,常连安、马三立、侯宝林的相声听起来没够;天天听到底:记录新闻过后,结束乐曲响起,二泉映月、夜深沉、良宵……最后,在沙沙声中入梦……
猫冬儿中,“带响儿”的乐子就得说是做外活、耍手艺和做小买卖了,都能来钱儿宽裕宽裕日子——闹小康总得闹点儿进项不是。女眷自然是揽做外活了:缝补花儿缭洋袜子,绣鞋面儿纳鞋底子,盘纽襻儿剔花样子、打毛活编丝绦子,等等;耍手艺则多是老爷们儿的事:秫秸秆儿穿锅盖儿,高粱叶瓣儿盘铺垫儿,脱粒儿黍穗绑笤帚,细柳条编出小花篮儿,荆条编筐也编浅儿,白蜡杆打磨做锄把儿,麦莛儿编出工艺品,碎砖儿能磨支锅瓦儿……产品有山货屋子收,也可上街去卖,做做小买卖。做买卖儿农村也讲究应时,腊月年根底下上街支摊儿卖对联儿、现写现卖,火得出圈儿,我爸几乎年年赶春节档。挑挑儿进城叫卖“松树枝儿、芝麻秸儿嘞”!前者是供佛要用的,后者是专供三十晚上踩岁(碎)使的。过年讲究吃心里美萝卜解腻,就顺萝卜窖里扒一筐背街上去卖:“萝卜赛梨,辣了换。”买回去一吃,辣得直吸溜:换?人早没影儿了(背地儿偷着乐)……
时过境迁,偎冬儿不再,留下一段美好记忆。那浓浓的农村烟火气啊,不正折射出那代农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执着及追求吗?
那是一段历史,历史是不可隔断的;那是一种文化,文化应该是传承的——是为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