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买国货的中国人,一生要强
南风窗
如果要买一根眉笔或一瓶护发素,是选国货还是洋货?
在最近国货风潮的席卷之下,这样的纠结似乎越来越多。
“国货”这个标签在大多数中国人心中,潜藏着这样一个逻辑:购买国货(也是“驱逐”洋货)—中国企业强盛—国家强盛—民富,于是“中国人就要买中国货”。
尽管从企业强盛到国家强盛再到民富的逻辑中,仍需要补充诸多如再分配等的关键链条,但似乎我们很少关注到这个部分,只是自顾自地把消费主义与民族主义连结起来,并且坚信逻辑链条是绝对成立的。
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潜意识?民族主义为什么会在消费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回顾了20世纪初中国国货运动的《制造中国: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能给予我们一些启发。
《制造中国: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图源:豆瓣
如果把国货热情放在动荡年代,会更好理解大多数中国人如今仍有的观念惯性。
一个国家要保护自己的幼稚产业,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富国陷阱》这本书已经从全球历史的回顾中告诉我们,关税、贸易壁垒等保护主义政策,是工业化早期扶植幼稚产业的政策之一。那如果,这个国家还没有关税自主权呢?
干预之下,民族主义消费文化,也可以成为限制外国商品进口的关键。只是,如何才能把商品和民族性联系起来?
时间倒回半殖民地时期,中国在承受军事侵略时迎来了经济格局上的转变。革命及后来的民国政府,要求改变前朝式样的头发和服装,剪辫、易服成为新口号、新象征。不再戴帽子、留长辫、穿长衫的中国人,自然也减少消费帽子和丝绸。
而全球各国产业发展至今,不少国家也可以产出丝绸,不再需要从中国进口大量丝绸。此时的丝绸业,其实被内外夹击,市场份额显著下降。丝绸行业正在面临严重危机。
怎么做,才能重新在市场中生存?通常,时代所带来的挑战,也可以被解释为机遇:中国正在遭遇真正的生死存亡危机,“天下来朝”的观念在枪炮下渐渐瓦解,新的身份认同还未完全建立。
也就是说,如果商品能够加入新观念的建构过程,那么事情就仍有转机。当中国迈入建构近代民族国家的门时,突出产品的民族性便是选择。
以丝绸商人为代表的中华国货维持会,首先做了这样一件事:阻止传统款式的衣服与革命形成直接联系,把中国式长袍重新诠释为爱国款式,并游说政府下令用国产材质制作中国服装。
期间,国货运动的主要参与人,把国货与国内经济形态联系起来,强调身体是民族象征符号的关键表现场所,进行反帝抵制外货运动,用各式各样的国货博览会建立视觉认知,拉出国货清单明晰国货与洋货界限。
后来,国家机器也加入进来,尝试重新界定消费文化。
联合精英分子和大众媒体的舆论战尝试唤起中国人“匹夫有责”的旧识,传递这样一个观念:每一个政治之外的中国人,都是扭转局势的重要力量。
久而久之,“每一种产品都有民族性”的说法开始灌入消费者的脑袋。当时流行把不消费国货的人分类为“叛国者”,把乐于消费洋货的“摩登女郎”、不消费国货的妇女称为“妓女”。与之对应,消费国货的,则是英雄。
于是,在连续不断的游说、请愿和运动中,商品不再是商品,而是反帝国主义和“雪耻”的关键符号。国籍超越价格和质量,成为消费的首要支配因素。行业利益集团,也因为新消费文化的构筑,而成功向民族英雄转型。
由此,个人的消费行为与民族国家建构的过程联系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20世纪前50年的动荡时期,国货运动反而成为表达民族主义、构筑民族身份认同、重新聚合“中国”的关键程序,“消费主义甚至不主要和个人自由、自由表达和愉悦情感相关”。
老牌日化国货谢馥春/图源:视觉中国
当然,国货运动并非中国独有。
不过,国货准则的建立,后来也对部分中国制造商造成反噬——产业扩大后,制造商很难遵循“生产只用中国的管理、劳动力、原材料和资本”的纯粹国货原则。而这样的原则,是当初他们为了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而提出的。
在全球性消费兴起之后的当下,或许难以回答“纯粹的国货是否真的存在”这一问题。但通过“共同享有的消费”,人们得以想象一个作为共同体而存在的国家。正如本书作者葛凯多次提及的,在漫长的历史中,“国货运动”从来不是三分钟热度,也并没有完全结束。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